孫文自傳
   作者: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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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事有順乎天理,應乎人情,通乎世界之潮流,合乎人群之需要,而為先知先覺者所決志行之,則斷無不成者也,此古今之革命維新興邦建國等事業是也。予之提倡共和革命於中國也,幸已達破壞之成功,而建設事業雖未就緒,然希望日佳,予敢信終必能達完全之目的也。故追述革命原起,以勵來者,且以自勉焉。

       夫自民國建元以來,各國文人學士之對於中國革命之著作,不下千數百種,類多道聽途說之辭,鮮能知革命之事實,而於革命之原起,更無從追述,故多有本於予之「倫敦被難記」第一章之革命事由,該章所述,本甚簡略,且於二十餘年之前,革命之成否,尚為問題。而當時雖在英京,然亦事多忌諱,故尚未敢自承興中會為予所創設者,又未敢表示興中會之本旨為傾覆滿清者,今於此特修正之,以輔事實也。

       茲篇所述,皆就予三十年來所記憶之事實而追述之:由立志之日起至同盟成立之時,幾為予一人之革命也,故事甚簡單,而於贊襄之要人,皆能一一錄之無遺。自同盟會成立以後,則事體日繁,附和日眾,而海外熱心華僑,內地忠烈志士,各重要人物,不能一一畢錄於茲篇,當俟之修革命黨史時,乃能全為補錄也。

       予自乙酉中法戰敗之年,始決傾覆清廷創建民國之志。由是以學堂為鼓吹之地,借醫術為入世之媒,十年如一日。當予肄業於廣州博濟醫學校也,於同學中物識有鄭士良號弼臣者,其為人豪俠尚義,廣交游,所結納皆江湖之士,同學中無有類之者。予一見則奇之,稍與相習,則與之談革命。士良一聞而悅服,並告以彼曾投入會黨,如他日有事,彼可為我羅致會黨以聽指揮云。

       予在廣州學醫甫一年,聞香港有英文醫校開設,予以其學課較優,而地較自由,可以鼓吹革命,故投香港學校肄業。數年之間,每於學課餘瑕,皆致力於革命之鼓吹,常往來於香港澳門之間,大放厥辭無所忌諱。時間而附和者,在香港祇陳少白、尤少紈、楊鶴齡三人,而上海歸客則陸皓東而已。若其他之交游,聞吾言者,不以為大逆不道而避之,則以為中風病狂相視也。予與陳 尤、楊三人常住香港,昕夕往還,所談者莫不為革命之言論,所懷者莫不為革命之思想,所研究者莫不為革命之問題;四人相依甚密,非談革命則無以為歡,數年如一日,故港澳間之戚友交游,皆呼予等為「四大寇」,此為予革命言論之時代也。及予卒業之後,懸壺於澳門羊城兩地以問世,而實則為革命運動之開始也。時鄭士良則結納會黨,聯絡防營,門徑既通,端倪略備,予乃與陸皓東北游京津,以窺清廷之虛實,深入武漢,以觀長江之形勢。至甲午中東戰起,以為時機可乘,乃赴檀島美洲,創立興中會,欲糾合海外華僑以收臂助,不圖風氣末開,人心錮塞,在檀鼓吹數月,應者寥寥,僅得鄧蔭南與胞兄德彰二人,願傾家相助,及其他親友數十人之贊同而已。時適清兵屢敗,高麗既失,旅威繼陷,京津亦岌岌可危,清廷之腐敗盡露,人心憤激。上海同志宋躍如乃函促歸國。美洲之行,因而中止。遂與鄧蔭南及三五同志返國以策進行,欲襲取廣州以為根據,遂開乾亨行於香港為幹部,設農學會於羊城為機關。當時贊襄幹部事務者有鄧蔭南、楊衢雲、黃詠商、陳少白等,而助運籌於羊城機關者,則陸皓東、鄭士良並歐美技師及將校數人也。予則需往來於廣州香港之間,慘淡經營,已過半載,籌備甚週,聲勢頗眾,本可一擊而生絕大之影響;乃以運械不慎,致海關搜獲手槍六百餘桿,事機乃洩,而吾黨健將陸皓東殉焉。此為中國有史以來為共和革命而犧牲者之第一人也。同時被株連而死者,則有丘四、朱貴全二人,被捕者七十餘人,而廣東水師統帶程奎光與焉,後竟病死獄中。其餘之人或囚或釋,此乙未九月九日,為予第一次革命之失敗也。

       敗後三日,予尚在廣州城內,十餘日後,乃得由間道脫險出至香港。隨與鄭士良、陳少白同渡日本,略住橫濱。時予以返國無期,乃斷髮改裝,重游檀島。而士良則歸國收拾餘眾,布置一切,以謀捲土重來;少白則獨留日本以考察東邦國情,予乃介紹之於日友菅原傳。此友為往日在檀所識者。後少白由彼介紹於曾根俊虎,由俊虎而識宮崎彌藏,即宮崎寅藏之兄也。此為革命黨與日本人士相交之始也。

       予到檀島後,便集合同志以推廣興中會,然已有舊同志以失敗而灰心者,亦有新聞道而赴義者。惟卒以風氣末開,進行遲滯。以久留檀島,無大可為,遂決計赴美,以聯絡彼地華僑,蓋其眾比檀島多數倍也。行有日矣,一日散步市外,忽遇有馳車迎面而來者,乃吾師康德黎與其夫人也。吾遂一躍登車,彼夫婦不勝詫異,幾疑為暴客,蓋吾已改裝易服,彼不認識也。予乃曰:「我孫逸仙也。」遂相笑握手。問以「何為而至此?」曰:「回國道經此地,舟停而登岸瀏覽風光也。」予乃趁車同遊,為之指導。遊畢登舟,予乃告以予將作環繞地球之遊,不日將由此赴美,將隨到英,相見不遠也,遂歡握而別。

       美洲華僑之風氣蔽塞,較檀島尤甚,故予由太平洋東岸之三藩市登陸,橫過美洲大陸,至大西洋西岸之紐約市,沿途所過之處,或留數日,或十數日,所至皆說以祖國危亡,清政腐敗,非從民族根本改革,無以救亡,而改革之任,人人有責。然而勸者諄諄,聽者終歸藐藐,其歡迎革命主義者,每埠不過數人或十餘人而已。然美洲各地華僑多立有洪門會館,洪門者,創設於明朝遺老,起於康熙時代。蓋康熙以前,明朝之忠臣烈士,多欲力圖恢復,誓不臣清,捨生赴義,屢起屢蹶,與虜拚命,然卒不救明朝之亡。迨至康熙之世,清勢已盛,而明朝之忠烈亦死亡殆盡,二三遺老,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乃欲以民族主義之根苗,流傳後代,故以反清復明之宗旨,結為團體,以待後有起者,可藉為資助他,此殆洪門創設之本意也。然其事必當極為秘密,乃可防政府之察覺也。夫政府之爪牙為官吏,而官吏之耳目為士紳,故凡所謂土大夫之類,皆所當忌而須嚴為杜絕者,然後其根株乃能保存,而潛滋暗長於異族專制政府之下,以此條件而立會,將以何道而後可?必也以最合群眾心理之事跡,而傳民族國家之思想,故洪門之拜會,則以演戲為之,蓋此最易動群眾之視聽也;其傳布思想,則以不平之心、復仇之事導之,此最易發人之感情也;其口號暗語,則以鄙俚粗俗之言以表之,此最易使土大夫聞而生厭遠而避之者也;其固結團體,則以博愛施之,使彼此手足相顧,患難相扶,此最合乎江湖旅客無家遊子之需要也;而最終乃傳以民族主義,以期達其反清復明之目的焉。國內之會黨,常有與官吏衝突,故猶不忘其與清政府居於反對之地位,而反清復明之口頭語,尚多了解其義者,而海外之會黨多處於他國自由政府之下,其結會之需要,不過為手足患難之聯絡而已,政治之意味殆全失矣。故反清復明之口語,亦多有不知其義者。當予才在美洲鼓吹革命也,洪門之人,初亦不明吾旨,予乃反而叩之反清復明何為者?彼眾多不能答也。後由在美之革命同志鼓吹數年,而洪門之眾乃始知彼等原為民族革命前途也,然已大觸清廷之忌矣。故予甫抵倫敦之時,既遭使館之陷,幾致不測。幸得吾師康德黎竭力營救,始能脫險,此則檀島之邂逅,真有天幸存焉。否則吾尚無由知彼之歸國,被亦無由知吾之來倫敦也。

       倫敦脫險後,則暫留歐洲,以實行考察其政治風俗,並結交其朝野賢豪,兩年之中,所見所聞,殊多心得,始知徒致國家富強,民權發達,如歐洲列強者猶未能登斯民於極樂之鄉也,是以歐洲志士,猶有社會革命之運動也。予欲為一勞永逸之計,乃採取民生主義,以與民族、民權問題同時解決,此三民主義之主張所由完成也。時歐洲尚無留學生,又鮮華僑,雖欲為革命之鼓吹,其道無由。然吾生平所志,以革命為唯一之天職,故不欲久處歐洲,曠廢革命之時日,遂往日本,以其地與中國相近,消息易通,便於籌畫也。抵日本後,其民黨領袖犬養毅遣宮崎寅藏、平山周二人來橫濱歡迎,乃引至東京相會。一見如舊識,抵掌談天下事,甚痛快也。時日本民黨初握政權,大隈為外相,犬養為之運籌,能左右之。後由犬養介紹,曾一見大隈、大石、尾崎等,此為予與日本政界人物交際之始也。隨而識副島種臣及其在野之志士如頭山、平岡、秋山、中野、鈴木等。後又識安川、犬塚、久原等,各志士之對於中國革命事業,先後多有資助,尤以久原、犬塚為最。其為革命奔走始終不懈者,則有山田兄弟、宮崎兄弟、菊池、萱野等;其為革命盡力者,則有副島、寺尾兩博士。此就其直接於予者而略記之,以誌不忘耳。其他間接為中國革命黨奔走盡力者尚多,不能於此一一悉記,當俟之革命黨史也。日本有華僑萬餘人,然其風氣之錮塞,聞革命而生畏者,則與他處華僑無異也。吾黨同人有往返於橫濱神戶之間,鼓吹革命主義者,數年之中而慕義來歸者,不過百數十人而已。以日本華僑之數較之,不及百分之一也。同海外華僑之傳播革命主義也,其難固已如此,而欲向內地以傳布,其難更可知矣。內地之人,其聞革命排滿之言而不以為怪者,只有會黨中人耳。然彼眾皆知識薄弱,團體散漫,憑藉全無,只能望之為響應,而不能用為原動力也。

       由乙未初敗以至於庚子,此五年之間,實為革命進行最艱難困苦之時代也。蓋予既遭失敗,則國內之根據,個人之事業,活動之地位,與夫十餘年來所建立之革命基礎,皆完全消滅。而海外之鼓吹,又毫無效果。適於其時有保皇黨發生,為虎作倀,其反對革命,反對共和,比之清廷為尤甚。當此之時,革命前途,黑暗無似,希望幾絕,而同志尚不盡灰心者,蓋正朝氣初發時代也。隨予乃命陳少白回香港,創辦中國報,以鼓吹革命;命史堅如入長江,以聯絡會黨;命鄭士良在香港設立機關,招待會黨;於是乃有長江會黨及兩廣福建會黨並合於興中會之事也。旋遇清廷有排外之舉,假拳黨以自衛,有殺洋人圍使館之事發生,因而八國聯軍之禍起矣。予以為時機不可失,乃命鄭士良入惠州,招集同志以謀發動,而命史堅如入羊城,招集同志以謀響應。籌備將竣,予乃與外國軍官數人繞道至香港,希圖從此潛入內地,親率健兒,組織一有秩序之革命軍以救危亡也。不期中途為奸人告密,船一抵港,即被香港政府監視,不得登岸,遂致原定計畫不得施行。乃將惠州發動之責,委之鄭士良,而命楊衢雲、李紀堂、陳少白等在香港為之接濟。予則折回日本轉渡臺灣,擬由臺灣設法潛渡內地。時臺灣總督兒玉頗贊中國之革命,以北方已陷於無政府之狀態也。乃飭民政長官後藤與予接洽,許以起事之後,可以相助;予於是一面擴充原有計畫,就地加聘軍官,蓋當時民黨尚無新知識之軍人也。而一面命士良即日發動,並改原定計畫,不直逼省城,而先占領沿海一帶地點,多集黨眾,以侯予來乃進行攻取。士良得令,即日入內地,親率已集合於三洲田之眾,出而攻撲新安、深圳之清兵,盡奪其械,隨而轉戰於龍岡、淡水、永湖、梁化、白芒花、三多祝等處,所向皆捷,清兵無敢當其鋒者。遂占領新安、大鵬至惠川、平海一帶沿海之地,以待予與幹部人員之入,及武器之接濟。不圖惠州義師發動旬日,而日本政府忽而更換,新內閣總理伊藤氏,對中國方針,與前內閣大異,乃禁制臺灣總督,不許與中國革命黨接洽,又禁武器出口及禁日本軍官投效革命軍者。而予潛渡之計畫,乃為破壞。遂遣山田良政與同志數人往鄭營報告一切情形,並令之相機便宜行事;山田等到鄭士良軍中時,已在起事之後三十餘日矣。士良連戰月餘,彈藥已盡,而集合之眾已有萬餘人,渴望幹部軍官及武器之至甚切,而忽得出田所報消息,遂立令解散,而率其原有之數百人間道出香港。山田後以失路為清兵所擒被害,惜哉!此為外國義士為中國共和犧牲者之第一人也。

       當鄭士良之在惠州苦戰也,史堅如在廣州屢謀響應,皆不得當,遂決意自行用炸藥攻燬兩廣總督德壽之署而殲之,炸發不中,而史堅如被擒遇害,是為共和殉難之第二健將也。堅如聰明好學,真摯誠懇,與陸皓東相若,其才貌英姿,亦與皓東相若,而二人皆能詩能畫亦相若。皓東沉堙A堅如果毅,皆命世之英才,惜皆以事敗而犧牲,元良沮喪,國土淪亡,誠革命前途之大不幸也。而二人死節之列,皓氣英風,實足為後死者之模範,每一念及,仰止無窮,二公雖死,某精靈之縈繞吾懷者,無日或間也。

       庚子之役,為予第二次革命之失敗也。經此失敗而後,回顧中國之人心,已覺與前有別矣。當初次之失敗也,舉國輿論莫不目予輩為亂臣賊子,大逆不道,咒詛謾罵之聲不絕於耳。吾人足跡所到,凡認識者,幾視為毒蛇猛獸,而莫敢與吾人交游也。惟庚子失敗之後,則鮮聞一般人之惡聲相加,而有識之士,且多為吾人扼腕歎惜,恨其事之不成矣。前後相較,差若天淵,吾人睹此情形,中心快慰,不可言狀,如國人之迷夢已有漸醒之兆。加以八國聯軍之破北京,清后帝之出走,議和之賠款九萬萬兩而後,則清廷之威信已掃地無餘,而人民之生計從此日蹙,國勢危急,有岌岌不可終日。有志之士,多起救國之思,而革命風潮自此萌芽矣。時適各省派留學生至日本之初,而赴東求學之士,類多頭腦新潔,志氣不凡,對於革命理想,感受極速,轉瞬成為風氣。故其時東京留學界之思想言論,皆集中於革命問題,劉成禺在學生新年會大演說革命排滿,被清公使逐出學校;而戢元成、沈虹齋、張溥泉等則發起國民報,以鼓吹革命,留東學生提倡於先,內地學生附和於後,各省風潮,從此漸作。在上海則有章太炎、吳稚暉、鄒容等借蘇報以鼓吹革命,為清廷所控,太炎、鄒容被拘囚租界監獄,吳亡命歐洲。此案涉及清帝個人,為朝廷與人民聚訟之始,清朝以來所未有也。清廷雖訟勝,而章、鄒不過僅得囚禁兩年而已,於是民氣為之大壯。鄒容著有「革命軍」一書,為排滿激烈之言論,華僑極為歡迎,其開導華僑風氣,為力甚大。此則革命風潮初盛時代也。

       壬寅癸卯之交,安南總督韜美氏託東京法公使屢次招予往見,以事未能成行,後以河內開博覽會,因往一行。到安南時,通韜美已離任回國,囑其秘書長哈德安招待甚殷。在河內時,識有華商黃龍生、甄吉亭、甄璧、楊壽彭、曾齊等,後結為同志,於欽廉河口等役,盡力甚多。河內博覽會告終之後,予再作環球漫游,取道日本檀島而赴美歐。過日本時,有廖仲愷夫婦、馬君武、胡毅生、黎仲實等多人來會,表示贊成革命,予乃託以在東物識有志學生,結為團體,以任國事。後同盟會之成立,多有力焉。自惠州失敗以至同盟會成立之間,其受革命風潮所感興起而圖舉義者,在粵則有李紀堂、洪全福之事;在湘則有黃克強、馬福益之事。其事雖不成,人多壯之。海外華僑亦漸受東京留學界及內地革命風潮之影響,故予此次漫游所到,凡有華僑之處,莫不表示歡迎,較之往昔大不同矣。乙巳春間,予重至歐洲,則其地之留學生已多數贊成革命,蓋彼輩皆新從內地或日本來歐,近一二年已深受革命思潮之陶冶,已漸由言論而達至實行矣。予於是乃揭櫫吾生平所懷抱之三民主義、五權憲法以號召之,而組織革命團體焉。於是開第一會於比京,加盟者三十餘人;開第二會於柏林,加盟者二十餘人;開第三會於巴黎,加盟者亦十餘人;開第四會於東京,加盟者數百人,中國十七省之人皆與焉,惟甘肅尚無留學生到日本,故闕之也。此為革命同盟會成立之始。因當時尚多諱言革命二字,故祇以同盟會見稱,後亦以此名著焉。自革命同盟會成立之後,予之希望則為之開一新紀元。蓋前此雖身當百難之衝,為舉世所非笑唾罵,一敗再敗,而猶冒險猛進者,仍未敢望革命排滿事業能及吾身而成者也。其所以百折不回者,不過欲有以振起既死之人心,昭蘇將盡之國魂,期有繼我而起者成之耳。及乙巳之秋,集合全國之英俊而成立革命同盟會於東京之日,吾始信革命大業可及身而成矣。於是乃敢定立中華民國之名稱,而公布於黨員,使之各回本省鼓吹革命主義,而傳布中華民國之思想焉。不期年而加盟者已逾萬人,支部則亦先後成立於各省,從此革命風潮一日千丈,其進步之速,有出人意表者矣。當時外國政府之對於中國革命黨,亦多刮目相看。一日,予從南洋往日本,船泊吳淞,有法國武官布加卑者奉其陸軍大臣之命來見,傳達彼政府有贊助中國革命事業之好意,叩予「革命之勢力如何?」予略告以實情。又叩以:「各省軍隊之聯絡如何?若已成熟,則吾國政府立可相助。」予答以未有把握。遂請彼派員相助,以辦調查聯絡之事。彼乃於駐紮天津之參謀部,派定武官七人,歸予調遣。予命廖仲愷往天津設立機關,命黎仲實與某武官調查兩廣,命胡毅生與某武官調查川滇,命高宜齋與某武官往南京、武漢。時南京、武昌兩處新軍皆大歡迎,在南京有趙伯先接洽,約同營長以上各官相見,秘密會議,策畫進行,而武昌則有劉家運接洽,約同同志之軍人在教會之日知會堂開會,到者甚眾。聞新軍鎮統張彪亦改裝潛入,開會時各人演說,大倡革命:而法國武官亦演說贊成,事遂不能秘密。而湖廣總督張之洞乃派洋關員某國人尾法武官之行蹤,途上與之訂交,亦偽為表同情於中國革命者也。法武官以彼亦西人,不乏疑也,故內容多為彼探悉。張之洞奏報其事於清廷,其中所言革命黨之計畫,或確或否。清廷得報,乃大與法使交涉。法使本不知情也,乃請命於政府何以處分布加卑等,政府飭彼勿問,清廷亦無如之何。未幾法國政府變更,而新內閣不贊成是舉,遂將布加卑等撤退回國,後劉家運等則以關於此事被逮而犧牲也。此革命運動之起國際交涉者也。同盟會成立未久,發刊民報,鼓吹三民主義,遂使革命思潮彌漫全國,自有雜誌以來,可謂成功最著者。其時慕義之士,聞風興起,當仁不讓,獨樹一幟以建義者,踵相接也。其最著者如徐錫麟、熊成基、秋瑾等是也。丙午萍醴之役,則同盟會會員自動之義師也。當萍醴革命軍與清兵苦戰之時,東京之會員莫不激昂慷慨,怒髮衝冠,亟思飛渡內地,身臨前敵,與虜拚命,每日到機關部請命投軍者甚眾,稍有緩卻,則多痛哭流淚,以為求死所而不可得,苦莫甚焉。其雄心義憤,良足嘉尚!獨惜萍鄉一舉,為會員之自動,本部於事前一無所知,故臨時無所備;然而會員之紛紛回國從軍者,已相望於道矣。尋而萍醴之師敗,而劉道一、寧調元、胡英等竟被清吏拿獲,或囚或殺者多人。此為革命同盟會會員第一次之流血也。由此而後.,則革命風潮之鼓盪全國者,更為從前所未有,而同盟會本部之在東京,亦不能久為沉默矣。時清廷亦大起恐慌,屢向日本政府交涉,將予逐出日木境外,予乃離日本而與漢民、精衛二人同行而至安南,設機關部於河內,以籌畫進行。旋發動潮州、黃岡之師不得利,此為予第三次之失敗也。繼又命鄧子瑜發難於惠州,亦不利,此為予第四次之失敗也。時適欽廉兩府有抗捐之事發生,清吏派郭人漳、趙伯先二人各帶新軍三四千人往平之。予乃命黃克強隨郭人漳營,命胡毅生隨趙伯先營,而游說之,以贊成革命,二人皆首肯,許以若有堂堂正正之革命軍起,被等必反戈相應。於是一面派人往約欽廉各屬紳士鄉團為一致行動;一面派萱野長知帶款回日本購械,並在安南招集同志,並聘就法國退伍軍官多人,擬器械一到,則占據防城至東興一帶沿海之地,為組織軍隊之用。東興與法屬之芒街,僅隔一河,有橋可達,交通甚為利便也。滿擬武器一到,則吾黨可成正式軍隊二千餘人,然後集合欽州各鄉團勇六千人,而後要約郭人漳、趙伯先二人所帶之新軍約六千餘人,便可成一聲勢甚大之軍隊。再加以訓練,當成精銳,則兩廣可收入掌握之中,而後出長江以合南京、武昌之新軍,則破竹之勢可成,而革命可收完全之效果矣。乃不期東京本部之黨員忽起風潮,而武器購買運輸之計畫為之破壞,至時防城已破,武器不來,予不特失信於接收軍火之同志,並失信於團紳矣。而攻防城之同志至時不見武器之來,乃轉而逼欽州,冀郭軍之響應;郭見我軍之薄弱,加以他軍為之制,故不敢來。我軍遂進圍靈山,冀趙軍之響應;趙見郭尚未來,彼亦不敢來。我軍以力薄難進,遂退入十萬大山,此為予第五次之失敗也。欽廉計畫不成之後,予乃親率黃克強、胡漢民並法國軍官與安南同志百數十人襲取鎮南關,占領三要塞,收其降卒,擬由此集合十萬大山之眾,而會攻龍州。不圖十萬大山之眾,以道遠不能至,遂以百餘眾握據三砲臺,與龍濟光、陸榮廷等數千之眾連戰七晝夜,乃退入安南。予過諒山時為清偵探所察悉,報告清吏,後清廷與法國政府交涉,將予放逐出安南,此為予第六次之失敗也。予於離河內之際,一面令黃克強籌備再入欽廉,以圖集合該地同志,一面令黃明堂窺取河口,以圖進取雲南,以為吾黨根據之地,後克強乃以二百餘人出安南,橫行於欽廉上思一帶,轉戰數月,所向無前,敵人聞而生畏,克強之威名因以大著。後以彈盡援絕而退出,此為予第七次之失敗也。予抵星洲數月之後,黃明堂乃以百數十人襲得河口,誅邊防督辦,收其降眾千有餘人,守之以待幹部人員前往指揮。時予遠在南洋,又不能再過法境,故難以親臨前敵以指揮之,乃電令黃克強前往指揮:不期克強行至半途,被法官疑為日本人,遂截留之而送之回河內,為清吏所悉,與法政府交涉,乃解之出境。而河口之眾,以指揮無人,失機進取。否則蒙自必為我有,而雲南府亦必無抵抗之力。觀當時雲貴總督錫良求救之電,其倉皇失措可知也。黃明堂守候月餘,人自為戰,散漫無紀,而虜四集,其數約十倍於我新集之眾,河口遂不守,而明堂率眾六百餘人退入安南,此為予第八次之失敗也。後黨人由法政府遣送出境,而往英屬星加坡。到埠之日,為英官阻難,不准登岸。駐星法領事乃與星督交涉,稱此六百餘眾,乃在河口戰敗而退入法境之革命軍,法屬政府以彼等自願來星,故送之至此云云。星督答以中國人民而與其本國政府作戰,而未得他國承認為交戰團體者,本政府不能視為國事犯,而祇視為亂民,亂民入境,有違本政府之禁例,故不准登岸,而法國郵船停泊岸邊兩日,後由法屬政府表白,當洞口革命戰爭之際,法政府對於兩方曾取中立態度,在事實上直等於承認革命黨之交戰團體也,故送來星加坡之黨人,不能作亂民看待等語。星政府乃准登岸,此革命失敗之後所發生之國際問題也。由黃岡至河口等役,乃同盟會幹部由予直接發動,先後六次失敗。經此六次之失敗,精衛頗為失望,遂約合同志數人入北京,與虜酋拚命,一擊不中,與黃復生同時被執繫獄,至武昌起義後乃釋之。同盟會成立之前,其出資以助義軍者,不過予之親友中少數人耳,此外則無人敢助,亦無人肯助他。自同盟會成立後,始有向外籌資之舉矣。當時出資最勇而多者張靜江也,傾其巴黎之店所得六七萬元盡以助餉;其出資勇而摯者,安南堤岸之黃景南也,傾其一生之蓄積數千元,盡獻之軍用,誠難能可貴也。其他則有安南西貢之巨商李卓峰、曾錫周、馬培生等三人,曾各出資數萬,亦當時之未易多見者。予自連遭失敗之後,安南、日本、香港等地與中國密邇者,皆不能自由居處,則予對於中國之活動地盤已完全失卻矣。於是將國內一切計畫,委託於黃克強、胡漢民二人,而予乃再作漫游,專任籌款,以接濟革命之進行。後克強、漢民回香港設南方統籌機關,與趙伯先、倪映典、朱執信、陳炯明、姚雨平等謀,以廣州新軍舉事,運動既熟,擬於庚戌年正月某日發難,乃新軍中有熱度過甚之士,先一日因小事生起風潮,於是倪映典倉卒入營,親率一部分從沙河進攻省城,至橫枝岡,為敵截擊,映典中彈被擒死,軍中無主,遂以潰散,此吾黨第九次之失敗也。時予適從美東行,至三藩市,聞敗而後,則取道檀島日本而回東方。過日本時,曾潛行登陸,隨為警察探悉,不准留居,遂由橫濱渡檳榔嶼約伯先、克強、漢民等來會,以商捲土重來之計畫:時各同志以新敗之餘,破壞最精銳之機關,失卻最利便之地盤,加之新軍同志亡命南來者實繁有徒,招待安插,為力已窮,而吾人住食行動之資,將虞不繼,舉目前途,眾有憂色。詢及將來計畫,莫不唏噓太息,相視無言。予乃慰以一敗何足餒,吾囊之失敗,幾為舉世所棄,此之今日,其困難實百倍;今日吾輩雖窮,而革命之風潮已盛,華僑之思想已開,從今而後,只慮吾人之無計畫無勇氣耳。如果眾志不衰,則財用一層,予當力任設法。時各人親見檳城同志之窮,吾等亡命境地之困,日常之費,每有不給,顧安得餘資以為活動?予再三言必可設法,伯先乃言:「如果欲再舉,必當立速遣人攜資數千金回國,以接濟某處之同志,免彼散去,然後圖集合再設機關以謀進行。吾等亦當繼續回香港與各方接洽。如是日內則需川資五千元,如事有可為,則又非數十萬大款不可。」予乃招集當地華僑同志會議,勗以大義。一夕之間,則醵資八十有奇。再令各同志擔任到各埠分頭勸募,數日之內,已達五六萬元,而遠地更所不計。既有頭批的歌,已可分頭進行;計畫既定,予本擬遍遊南洋英荷各屬,乃荷屬則拒絕不許予往,而英屬及暹羅亦先後逐予出境。如是則東亞大陸之廣,南洋島嶼之多,竟無一寸為予立足之地,予遂不得不遠赴歐美矣。到美之日,通遊各地,勸華僑捐資以助革命,則多有樂從者矣。於是乃有辛亥三月二十九廣州之舉。是役也,集合各省革命黨之精英,與彼虜為最後之一搏,事雖不成,而黃花岡七十二烈士轟轟烈烈之概,已震動全球,而國內革命之時勢,實以之造成矣,此為吾黨第十次之失敗也。

       先是陳英士、宋鈍初、譚石屏、居覺生等既受香港軍事機關之約束,謀為廣州應援,廣州既一敗再敗,乃轉謀武漢。武漢新軍自予派法國武官聯絡之後,革命思想日日進步,早已成熟,無如清吏防範亦日以加嚴,而端方調兵入川,湖廣總督瑞徵則以最富於革命思想之一部分交端方調遣,所以然者,蓋欲弭患於未然也。然自廣州一役之後,各省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而清吏皆盡入恐慌之地,而尤以武昌為甚。故瑞徵先與某國領事相約,請彼調兵船入武漢,倘有革命黨起事則開砲轟擊。時已一日數驚,而孫武、劉公等積極進行,而軍中亦躍躍欲動,忽而機關破壞,拿獲三十餘人,時胡英尚在武昌獄中,聞耗即設法止陳英士等勿來,而砲兵與工程等營兵士已多投入革命黨者,聞彼等名冊已被搜獲,明日則必拿人等語。於是迫不及待,為自存計,熊秉坤首先開槍發難,而蔡濟民等率眾進攻,開砲轟擊督署。瑞徵聞砲,立逃漢口,請某領事如約開砲攻擊。以庚子條約,一國不能自由行動,乃開領事團會議,初意欲得多數表決即行開砲攻擊以平之。各國領事對於此事,皆無成見,惟法國領事羅氏,乃予舊交,深悉革命內容。時武昌之起事第一日,則揭櫫吾名,稱予命令而發難者。法領事於會議席上,乃力言:「孫逸仙派之革命黨乃以改良政治為目的,決非無意識之暴舉,不能以義和團一例看待而加干涉也。」時領袖領事為俄國,俄領事與法領事同取一致之態度,於是各國多贊成之,乃決定不加干涉,而並出宣布中立之布告。瑞徵見某領事失約,無所倚恃,乃逃上海。總督一逃,而張彪亦走,清朝方面,已失其統馭之權,秩序大亂矣。然革命黨方面,孫武以造炸藥誤傷未愈,劉公謙讓未遑,上海人員又不能到,於是同盟會會員蔡濟民、張振武等,乃迫黎元洪出而擔任湖北都督,然後秩序漸復。厥後黃克強等乃到;此時湘鄂之見已萌,而號令已不能統一矣。按武昌之成功,乃成於意外,其主因則在瑞徵一逃,倘瑞徵不逃,則張彪斷不走,彼之統馭必不失,秩序必不亂也。以當時武昌之新軍,其贊成革命者之大部分,已由端方調往四川,其尚留武昌者,只砲兵及工程營之部分耳。其他留武昌之新軍,尚屬毫無成見者也。乃此小部分以機關破壞而自危,決冒險以成功,成敗在所不計,初不意一擊而中也,此殆天心助漢而亡胡者歟。武昌既稍能久支,則所欲救武漢而促革命之成功者,不在武漢之一著,而在各省之響應也。吾黨之士,皆能見及此,故不約而同,各自為戰,不數月而十五省皆光復矣。時響應之最有力而影響於全國最大者,厥為上海。英士在此積極進行,故漢口一失,英士則能取上海以抵之,由上海乃能窺取南京。後漢陽一失,吾黨又得南京以抵之,革命之大局因以益振,則上海英士一木之支者,較他著尤多也。武昌起義之次夕,予適行抵美國哥羅拉多省之典華城。十餘日前,在途中已接到黃克強在香港發來一電,因行李先運送至此地,而密電碼則置於其中,故途上無由譯之。是夕抵埠,乃由行李檢出密碼,而譯克強之電,其文曰:「居正從武昌到港,報告新軍必動,請速匯款應急」等語。時予在典華,思無法可得款,隨欲擬電覆之令勿動,惟時已入夜,予終日在車中體倦神疲,思慮紛亂乃止,欲於明朝睡醒精神清爽時再詳思審度而後覆之,乃一睡至翌日午前十一時,起後覺饑,先至飯堂用膳,道經迴廊報舖,便購一報攜入飯堂閱看。坐下一展報紙,則見電報一段曰:「武昌為革命黨占領。」如是我心中躊躇未決之覆電,已為之冰釋矣。乃擬電致克強,申說覆電延遲之由,及予以後之行蹤,遂起程赴美東。時予本可由太平洋潛回,則二十餘日可到上海,親與革命之戰以快生平;乃以此時吾當盡力於革命事業者,不在疆場之上,而在樽俎之間,所得效力為更大也,故決意先從外交方面致力,俟此問題解決而後回國。按當時各國情形,美國政府對於中國則取門戶開放、機會均等、領土保全,而對於革命則尚無成見,而美國輿論則大表同情於我;法國則政府民間之對於革命皆有好意:英國則民間多表同情,而政府之對中國政策,則惟日本之馬首是瞻;德俄兩國當時之趨勢,則多傾向於清政府。而吾黨之與彼政府民間皆向少交際,故其政策無法轉移;惟日本則與中國最密切,而其民間志士不獨表同情於我,且向有捨身出力以助革命者。惟其政府之方針實在不可測,按之往事,彼曾一次逐予出境,一次拒我之登陸,則其對於中國之革命事業可知。但以庚子條約之後,彼一國不能在中國單獨自由行動。要而言之,列強之與中國最有關係者有六焉:美、法二國則當表同情革命者也;德、俄二國則當反對革命者也;日本則民間表同情而其政府反對者也;英國則民間同情而其政府未定者也。是故吾之外交關鍵,可以舉足輕重為我成敗存亡所繫者,厥為英國;倘英國右我,則日本不能為患矣。予於是乃起程赴紐約,覓船渡英,道過聖路易城時,購報讀之,則有武昌革命軍為奉孫逸仙命令而起者,擬建共和國體,其首任總統當屬之孫逸仙云云。予得此報,於途中格外慎密,避卻一切報館訪員,蓋惡虛聲而圖實際也。過芝加哥時,則帶同志朱卓文一同赴英。抵紐約時,聞粵中同志圖粵急,城將下,予以欲免流血計,乃致電兩廣總督張鳴岐,勸之獻城歸降,而命同志全其性命,後此目的果達。到英國時,由美人同志咸馬里代約四國銀行團主任會談磋商,停止清廷借款之事。先清廷與四國銀行團結約,訂有川漢鐵路借款一萬萬元,又幣制借款一萬萬元。此兩宗借款,一則已發行債票,收款存備待付者;一則已簽約而未發行債票者。予之意則欲銀行團於已備之款停止交付,於未備之款停止發行債票。乃銀行主幹答以對於中國借款之進止,悉由外務大臣主持,此事本主幹當惟外務大臣之命是聽,不能自由作主也云云。予於是乃委托維加砲廠總理為予代表往與外務大臣磋商,同英政府要求三事:一、止絕清廷一切借款:二、制止日本援助清廷:三、取消各處英屬政府之放逐令,以便予取道回國。三事皆得英政府允許,予乃再與銀行團主任開商革命政府借款之事。該主幹曰:「我政府既允君之請而停止吾人借款清廷,則此後銀行團借款與中國,只有與新政府交涉耳。然必君回中國成立正式政府之後乃能開議也。本團今擬派某行長與君同行歸國,如正式政府成立之日,就近與之磋商可也。」時以予在英國個人所能盡之義務已盡於此矣,乃取道法國而東歸。過巴黎,曾往見其朝野之士,皆極表同情於我,而尤以現任首相格利門梳為最懇摯。予離法國三十餘日,始達上海,時南北和議已開,國體猶尚未定也。當予未到上海之前,中外各報皆多傳布謂予帶有巨款回國.,以助革命軍,予甫抵上海之日,同志之所望我者以此,中外各報館訪員之所問者亦以此,予答之曰:「予不名一錢也,所帶回者,革命之精神耳!革命之目的不達,無和議之可言也。」於是各省代表乃開選舉會於南京,選舉予為臨時總統。予於基督降生一千九百十二年正月一日就職,乃申令頒布定國號為中華民國,改元陽曆,以是年為中華民國元年。於是予三十年如一日之恢復中華、創立民國之志,於斯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