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無靈魂
   作者:沃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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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為《靈魂與物理》的第八章,作者:沃爾夫(Fred Alan Wolf,理論物理學博士),翻譯:呂捷,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ISBN:957-05-1597-x)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金剛經》

       第三部的內容恐怕顯得有些「無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從空無中找萬物)。確實,它談了不少有關幻象和真實的話題。這裡,我們將更深人地探討,為什麼空無能夠產生事物,並且會得出一個命題:除非這一創造過程具有某種智能,否則便不會產生。然而,要想掌握這一命題,就幾乎必得拋棄以往對靈魂的一切見解。其實,我們在第二部中就已經開始了這種拋棄,在研究靈魂的過程中,我們發現自己找錯了對象,提了不少錯誤問題,結果造成我們要比以往任一時候都更與彼此分離,與更與我們的靈魂分離。

       在第二部的結尾處,我們已把靈魂裸露了出來,剝削了一切尊貴的外表,使它赤條條地面對著空無世界,成為不過是虛擬真實中的旋轉粒子而已。當一切無路可走的時候,就該重新調整一番。通過靈魂解構的過程,我們發現靈魂完成重組的線索:那就是一種分離一切的能力,把空間時間物質的真實區域,與空無卻有潛能成為空間時間物質的朦朧區域分別開來,而正是由於測不準原理和認知與物質所玩弄的不尋常的遊戲,才導致了朦朧區域的產生。秘密認知製造了與公共認知之間的空間距離。

       通過記住自己,「自我」這個角色產生了,它從真空中冒了出來,彷彿一隻兔子從魔術師空空如也的帽子裡變出來一樣。靈魂──真實創造了自我幻象,自我這一角色逐漸有了獨立的生命。這個情況適合於我們每一個人,當劇作家筆端流出的角色開始大念台詞的時候,劇作家本人就消失了。只要劇作家和他的角色都各自記住他們之間的聯繫,也就是記住自己的身分,那麼,一切都會相安無事。

       我們人就像是上帝所寫的一齣劇中的角色。我們的生命故事一旦混亂不堪,危險便出來了,那就是忘掉了靈魂。我們表演著,把自己推銷到這個世界,也把自我和靈魂分開了,變成一種自我意識。我們總是正確地回答錯誤的問題,而且總是感到孤獨寂寞。雖說靈魂落入空間、時間和物質之中是件難熬的苦差事,可是現在連靈魂都自以為就是物質的自我了。瑪丹娜在一首歌中唱道,她是個物質的女孩,活在一個物質的世界。靈魂失落了,幻象篡了位;各種角色繼續上演著「無事生非」,卻幾乎完全忘記自己不過是靈魂和作家虛構的故事而已,忘記了自己是莎士比亞這位作家的妙筆生花而已。這就好像是羅蜜歐和茱莉葉會問:「莎士比亞是誰呀」一樣地可笑!

       因此,我們需要回歸空無,學會創造事物的方法,需要真正看一看靈魂是如何組建的:它們是如何、以及為什麼能從空無中產生,需要繼續探索靈魂──自我的二分法。

       我們正在注視一幅新的靈魂圖畫──這幅畫講述的是靈魂如何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產生。圖畫上有一個泳者從茫茫大海中湧現,代表了靈魂從空間的真空中產生。可是,看這幅新畫時,我們仍忘不了一個老問題。霾魂從空無中產生這樣一幅畫面是否也只是一個幻象而已呢?靈魂是不是也像老科爾國王一樣,只不過是個海市蜃樓?靈魂是不是只是個標籤,表示有物從無物中產生這一無法想像的過程呢?

       諸如此類關於靈魂虛幻本質的冥想,導致了無靈魂(anatta, non-soul,即「無我」)的概念,這一概念最先是由佛陀闡釋的。令人驚奇的是,它們也導致了現代物理學上的靈魂觀。也許,喬達摩悉達多這位後來被稱為「覺者」(The Enlightened One)的人是首位靈魂物理學家,因為他否認靈魂的存在。我把他描述成物理學家,是因為他對於凡是憑經驗可證實的事物都提出疑問,而對凡是無法驗證的,則不聞不問。所以,喬達摩從否認一切無法證實之物,開始研究自然,其中就包括否認無法證實的靈魂的存在。

       也許我這麼說對佛陀是不公正的,也許他知道,雖然靈魂也有其實的成分在內,但是,人類無論如何是看不到這一點的,因為他們都沈淪在「自我」之中──他清楚而艱苦地認識到,自我無非只是幻象。也許他認識到,他那個時代的思想受到盲目信仰靈魂的學者和權威的左右,蒙上了一層自我幻象的陰影。

       要想掌握這種微妙的區分,要想了解靈魂何以能夠是真實的、而自我則是虛幻的──也就是真實的自我幻象與想像的靈魂真實的組合,而且不能把任何一方面當作簡單的矛盾形容法看待──這需要進行大量的工作,尤其是在我們靈魂重建的計劃中,我們需要特別注意到靈魂與自我的本質區別。

       掌握這一嶄新獨特靈魂觀的最佳途徑,是研究佛教以及中國古代思想中關於自我幻象問題的主要見解,並且把它們和我所提出的、現代物理學的靈魂──自我區分的觀念相對照。

      【一位啟蒙靈魂物理學家的簡史】

       要回溯佛陀所生活的年代,必然免不了猜測,然而,假如他的教義真的有任何價值的話,這些教義確實與我們的人生息息相關──那麼,聆聽這種教義在今天就很重要了,正如在公元前六世紀時一樣,那正是喬達摩生活的年代,他後來被信徒們尊稱為佛陀。

       佛陀的經歷非常神奇。他生為富貴的王子,卻突然懷疑起一切來。起因是他離開華貴奢侈的宮廷,第一次見到了一位老者。人怎麼會有生、老、病、死呢?為什麼會有讓這一切發生的宇宙呢?

       今天我們中的許多人也許仍在為著同樣的問題而迷惑不解呢。假如生命永遠年輕、永遠浪漫該多好呢?這能實現嗎?

       隨著人們年齡增長、智慧增多,就會明白這種渴望生命永遠年輕、永遠像在渡過浪漫假潮的慾望,最終會以悲傷告終。歸根結柢,無論我們為美好生活描繪出多麼絢麗的藍圖,最後都會被某件事情打得粉碎。我們會去了工作,與伴侶不歡而散,無端地生病,或是忍受親人的生離死別;不久之後,我們自己也重病纏身而死。假如我們始終無法接受這種短暫存在的現實,那麼,我們至死都會是遺憾的。但是,在死真正到來之前,我們仍努力堅持,把一切逆境視為平常,將臉朝向生活中的美麗彩虹,而對那陣陣驚雷充耳不聞。

      〔看穿幻象〕

       你會說:生命就是這麼悲哀而真實吧?我要說:生命就是這般悲哀和虛幻!當然,生命有著美麗而神奇的一面,但是,我們不得不承認,生命又有其悲劇性的一面,儘管我們總是拚命想躲過這奪命的刀口。人以不同的方式走到這個盡頭,有的人忿怒,有的平靜,有的悲傷。然而,儘管我們毫不察覺,但是,無論刀口多麼鋒利,它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鈍。這悲劇的刀口就像相對的喜劇一樣,好像只是有感知生命的自然結局一樣。生活中沒有了喜劇和悲劇,沒有了笑聲和眼淚,我們也就成了冰冷的機器,靈魂更成了空中樓閣一樣,對我們來講毫無意義了。但是,我們確實是彼此有感情的;我們擁有同情心,或正學會擁有它;我們能感受到一切有感知生命體的共同痛苦,既包括人類,又包括動物。

       我們不再問那些顯而易見、卻錯誤的問題,不再問這些不幸、疾病、好運,或是恐怖是怎麼來的,而是開始運用同情和智慧,問一些正確的問題。我們看清,當某一悲劇發生之際,追究「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的做法,完全是於事無補的,根本無法使人感到寬慰,而只會加深我們的幻覺和錯覺。最終,我們會在痛苦之中找到統一的感覺。

      〔首位宗教物理學家〕

       我把這種對痛苦的認知叫做同情心。佛陀在多年前認識了這一點,儘管他有那麼多的財富、快樂和顯赫的社會地位,我們今天也必須認清這一點,不管我們在世上的位置如何。無法以同情的眼光看待一切,就是缺乏人性的表現;歷史也告訴我們,無論是個人還是社會,當我們由出生走向死亡時,我們會越來越失去對人的關懷。

       人會漸漸失去關懷他人之心,對自已毫無同情心的存在越來越感到厭倦,對喬達摩來說,認識到這一點還不夠,還要更深人地理解它。現在的我們就更需要再進一步了解它了。

       我們可以把佛陀視為首位宗教物理學家!他努力探索生命與同情,和物理學家努力了解周圍世界的做法完全一樣。他首先尋找基本原理,並藉此預測周圍世界的規律。換句話說,他探索存在的法則,不是只包括靜止的物質存在,而是指所有的存在,其中就包括有感知的生命。在探索的過程中,他有了一個重大發現:宇宙是由「杜卡」(Dukkha;漢譯為「苦」、「惱」)創造出來的!

      【佛教物理學:萬事都是杜卡!】

       令人吃驚的是,人們在研究佛教思想時,很少討論這個發現,但是,我希望更詳細地闡釋這個概念。「杜卡」也可以用一些公理來表示,而這些公理則與物質宇宙的量子──力學、古典力學和熱動力學的法則密切相關,也關係到宇宙從空無中的創造。

       有意思的是,「杜卡」一詞的原意指一個粗製濫造的軸,任何輪子只要套在這種軸上面,就會脫落,因此,「杜卡」暗示事物並未能發揮其最大才能 總是存在一定的不平衡之處。佛陀認為,從生命化為有感知的形體那一剎那開始,萬事萬物就處於失常狀態。

      〔佛教創世的四諦:四聖諦〕

       這四聖諦告訴人們事物失常的原因。事實上,只有一個名言,那就是「杜卡」的真實,而其他三種都必須與這一種相連,或是從這一種得來的。我來介紹一下這四諦。

      一、苦諦。
二、集諦。
三、滅諦。
四、道諦。

       大多數學者都把杜卡稱為苦;然而,苦其實是杜卡的直接產物,兩者並不是同等的。杜卡代表不完美、無常、空虛和不堅固的法則。作為物理學家,我還要加上不確定性、非決定論、恆定的變化或流動、混亂產生於有序以及有序產生於混亂、不連續性、萬物真空狀態、真空的量子本質、測不準原理、真實的或然性、物理學家路德維克.伯爾玆曼(Ludwig Boltzmann)提出的熵的單位k(它控制著有序能量轉為混亂熱量的變化),以及物理學家馬克斯.蒲朗克(Max Planck)所說的作用力的單位h(它決定所有物質中遺傳的不確定認知)。

       由於知道杜卡代表變形的軸,人們會以為這四聖諦指示的都是物理缺陷所造成的苦惱。不過,我相信這四聖諦實際上是關於有感知的生命如何創造幻象的。當然,整個人類從肉體上講都是註定了要走厄運的,人都會由於肉體因素死去。我們都會遭受肉體上的無常,而最好的辦法只有忍耐。人生而如此,人自誕生的一刻起,就開始了其滅亡的命運。從醫學上講,我們能夠活下來就已經很不錯了。

       肉體上的不正常也導致了精神上的後果。當肉體每況愈下時,靈魂便對它失去了興趣。這種現象就像是精神在進行脊柱按摩療法。除非人堅持不斷找脊柱按摩師治療,否則,精神系統就會像肉體一樣,越來越不正常。我們不時需要「敲開精神的脊柱」,好讓陽光照射進去。

       人們從杜卡的概念也許會得出結論:所有的佛教徒都是痛苦不堪、苦惱不斷的。據我所知,沒有比這更荒誕的了。其實,我所知道的佛教修行者都是十分快樂的人,他們精力充沛,過著在我看來極富創造性的生活。他們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對一切事物都持「超然」(unattached)的態度,或者說,他們把高度無常的世界視為理所當然。他們既能享受到有感官刺激時的快樂,又能享受到沒有感官刺激時的快樂。快樂之本來自於讓一切事物都盡可能地隨緣和盡興,在於認識到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無常,無論是痛苦,或是多快樂的事,都不會持久。

      【情感物理學:慣性、熵以及作用】

       要了解杜卡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運作,就必須了解它如何操縱生命的快樂和痛苦,也就是我們的情感物理學。一旦我們運用物理學概念,一切都變得昭然若揭了。杜卡會造成:

       一、普通的苦惱,也就是當事物保持不變,或者如預期一樣變化的時候,我們所感受到的苦惱。此為情感第一慣性法則。

       二、普適的焦慮和激動,我們最終會感到它們的消失。此為情感第二熵的法則。

       三、讓我們感動的事件的作用,我們把它們視為有條件的真實。此為情感第三作用法則。

       普通的苦惱無所不包,小自聞到牙周病病人呼出的臭氣,大至痛失親人──包括各種身體上或精神上所感到的沮喪。我們把這稱為情感慣性第一法則。只要事物保持不變,或者如我們所料一樣變化,那麼,不管它們多麼糟糕,最好不要有什麼事情改變這種現狀。這和牛頓第一運動定律相似:凡處於靜止成直線運動的物體,均會保持這一狀態。

       總會有一些意外發生。這時,我們便感到興奮或焦慮。但是不久,我們的感情起了變化,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的快樂或悲傷都淡漠了,曾視若珍寶的如今則形同糞土。這就是變化的杜卡。因此,受苦受難的杜卡就不再是神秘莫測的了,這與熱動力學第二條原理相似:熵最終會進入到有序,創造出混亂,在物理界如此,在有感知的世界也是這樣的。感情上的鋒芒會逐漸變鈍,閃亮的金屬會生蛂F成熟的蘋果會腐爛,連最清晰的記憶也會消退的。一切發生過的事情都如過眼雲煙。

       第三條定律是指引起不斷變化的物理和精神力量的作用,這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它暗示出佛陀所謂的「我」、靈魂、本我和自我是什麼意思,以及他是如何摒棄這些觀念,把它們當作幻象的。把「我」想作物質。把這條定律與牛頓第二運動定律相比──如果給定一個力,則必須使運動產生一定的變化,只要這個力是作用於質量上的。

       對一個給定的質量,力越大,則產生的加遮度或變化越大。大的事件對我們的影響比小事大,我們都懂得道一點。重大的災害、地震等等,當然要比抽水馬桶堵塞更具有破壤性。

       對一個給定的力,質量越大,則加速度越小。因此,我們越是加強本我,則遭受的苦難越少。如果放下警戒,擺脫負擔,我們就會有所變化。每一天我們心中的「我」都會受到情感力量的衝擊,其效果如何,就靠我們所擁有的「我」有多少。我們擺在自己面前的條件塑造了「我」,這些條件限制了我們的思想:它們成了我們保護自己的盾牌,或是奴役我們的阻礙。

       佛陀認為,人一旦看重「我」,則產生了最大的幻象,就連「我」是存在的這種思想都產生於杜卡,隨之而來的結果就是情感。在這種情況下,思維的情感作為思想而產生出來。

       許多人認為情感會混淆思想。事實上,恰好相反;它通過解決存在的疑問,可以讓思想快速運轉起來。下面我將就此做出闡釋,並且告訴你如何避免在疑問得到解決時,再落入思想僵化的老套裡去,方法便是利用量子思想。

       我們之所以會很難理解佛教邏輯,並且會對佛教思想產生誤解,是因為我們通常總是用西方邏輯、或者是布耳(Boole,英國數學家和邏輯學家)邏輯來思考問題,認為凡事只有兩種價值:對與錯、是與否,或者零與一。同樣,當我們乎時利用邏輯思想來探究我們自己時,也會產生困難。事實上,這正是問題的所在。只有掌握正確的工具,才能回答正確的問題。西方邏輯不但無法勝任此事,而且不幸得很,它本身就有問題!

       例如,為什麼佛教徒不承認靈魂?你會說,因為他們把一切都看作無常的、有條件的過程,所以就無須靈魂的觀念了。但是,事情遠非如此顯而易見,因為有人會問。那麼,佛教徒為什麼連非靈魂也不信呢?

       我想你會說:「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非靈魂呢?非靈魂不是太可笑了嗎?你是不是在玩什麼文字遊戲吧?」我保證,我不是開玩笑,「無我」的觀念確實需要以新思想認真加以對待。

       為了達此目的,我希望把我所謂的量子思想(QT)加到舊牛頓力學和古典物理學的世界觀之上。我們把老的方法稱為「你到底是不是我的愛?」思想。回答只能有一個,不能有兩個。新的方法則變成:難道你既是、又不是我的愛!回答變成兩個,而且這也解決了佛教思想中所有的公案。也就是說,我們需要避免把事物定義唯有或者沒有某種屬性,而是要允許兩個可能。這需要把量子物理學中的疊加原理應用到意識的遊戲中去。一旦這種量子思想用於意識當中,則會產生對物質上癮的抵抗。

       一般人都說某某上了癮,到底是什麼上了癮呢?只是肉體嗎?人類肉體之中是否含有易導致上癮行為的偏好因素呢──也許是某種中央上癮意識的焦點?佛教教義中有沒有對此做出說明、並承認肉體中有靈魂一類東西的存在呢?這也許有些令人不解,因為佛教中根本沒有靈魂這種東西。

       你該如何避免走入這些圈套之中呢?要允許你對任何一件事 包括你的自我 的感覺逐漸消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讓你的思想「事過境遷」,彷彿你在觀看一部電影一樣。要讓情感第二熵法則發揮作用。這看上去簡單,你要是做到了,你就成就了一種量子奇蹟。你把一切行動都懸置起來,讓狀態自由發展。你仍然保留那個矛盾,而放心讓放映室內的放映員播放你生命的影片。

       另一方面,當你感到有事情要發生,而你又採取行動時,你就要做出最後的決定。就像是夜裡爭奪地盤的兩隻貓,它們互相又吼又叫,直到有一隻貓離開了,這時,另一隻貓開始追趕第一隻貓,叫聲停止下來,一切又歸於平靜。同樣,當發生某種情感狀態時,你內心的所有本我也在哀號。自我/非自我的幻象隨著情感的產生而現。當追趕開始後,靈魂便更深地落入物質之中。

      【佛陀對無我的教義】

       讓我們再回到佛陀,看看他生活時代的靈魂觀。然後,我們再來打個流浪者的比喻,他必須研究佛陀神秘莫測的邏輯,並且把這種邏輯與羅伯特.歐本海默(I. Robert Oppenheimer)對同樣神秘莫測的電子所下的箴言進行一番比較。

       靈魂這個辭彙暗示出每個人內部都有一個永恆、絕對的實體,它由不變的物質組成,存在於「真實」世界中每一現象的背後。在梵文中它被稱作阿特曼(Atman, 即「我」)。印度傳統教義認為,阿特曼在時間中穿游,經歷許多生命,每經歷一次生命,就得到一次淨化,直到它達到最高的純淨,並且與上帝匯合。上帝又稱梵天(Brahma),代表絕對的「我」,或者叫宇宙靈魂,也就是上帝的最初起源。其他宗教信仰,特別是西方宗教,都認為靈魂永生於天堂或地獄,這要看上帝的意志來決定,因為是上帝創造了靈魂。靈魂會游到地球上渡過一生,然後又回到天堂或地獄,再重歸永生。

       西方宗教幾乎不關心輪迥轉世的問題,反而很關心復活,可是印度教卻完全相信人生有輪迥才說。你也許以為佛教徒也不會對輪迴感興趣,可是,儘管他們不承認靈魂之說,事實上卻相信輪迥之說。假如沒有可以輪迴的靈魂,何來輪迥呢?要想明白這一層,必須用上量子思想,它會讓我們同時抓住矛盾的兩個方面。第十一章將用量子思想來闡釋輪迥才說。

       另外,我要繼續講述一個無我的矛盾,作為量子思想的一課。這個矛盾由流浪者的故事來說明。

       有一天,一個流浪者來到佛陀施教的村落,他叫凡差喬達。他問覺者是否有靈魂。下面是他們之間簡短、只有一方開口的對話:

       凡差喬達:尊敬的喬逢摩,請問有沒有靈魂呢?

       佛陀:(沈默不語。)

       凡差喬達:請問尊者,有沒有靈魂呢?

       佛陀:(沈默不語。)

       凡差喬達:(站起身,走開了。)

       後來,佛陀的弟子阿難出來了,問佛陀為什麼要閉口不語。佛陀說:

       阿難呀,假如當流浪者凡差喬達問我『有靈魂嗎』,我說『有』,那麼,我就和那些信仰永恆論的遁世者和婆羅賀摩們站在一邊了。

       假如當流浪者問『沒有靈魂嗎』,我回答說『沒有』,那麼,我就和那些信仰湮滅論的遁世者和婆羅賀摩們站在一邊了。

       所以說呀,阿難,要是當凡差喬達問『有靈魂嗎』時,我回答說:『有』,那麼,這符合我所認為的、一切法(真理或者一切現象)都沒有靈魂的見解嗎?

       要是當流浪者問:『沒有靈魂嗎』,我回答說『沒有』,那麼,這便會讓本來就糊

      塗的凡差喬達更糊塗了(因為凡差喬達先前曾問過佛陀關於死後的狀況,並且對佛陀的回答迷惑不解)。因為他會想:『我過去倒還有靈魂呢,可是現在就沒有了。』

       我們可以把這段傳說與量子物理學上的一個著名故事相比。一天,一個學生無意間闖入了歐本海默的房間,這位物理學家在一九四○年代曾任建造原子彈的實驗室主任。故事是這樣的:學生向歐本海默詢問有關原子界內微小次原子層中電子的存在與運動問題,歐本海默回答道:

       如果我們問:「電子的位置是否保持不變?」那麼,我們必須回答:「不是。」

       如果我們問:「電子的位置是否隨時間而改變?」我們必須說:「不是。」

       如果我們問:「電子是在運動嗎?」,我們必須說:「不是。」

       如果我們問:「電子是靜止不動嗎?」,我們必須說:「不是。」

       歐本海默的這段話,以及佛陀對阿難所說關於靈魂的話,都指出了同樣的問題,因為不論是對佛教邏輯或量子思想來說,都不能抱持著任何僵死的觀念,而是要不作判斷地實事求是。歐本海默和佛陀都指出了萬事萬物的制約性,不管是靈魂本質還是電子,都是如此。佛陀認為,我們所謂的「我」不過是一些過程的集合,作用於瞬息萬變的流動之中,遵循著因果定律,而且,在所有人類的經驗中,根本沒有不變和永恆的東西。

       歐本海默也提醒我們,電子這個詞只不過是為方便起見而設立的,它是某個事物的標籤,這種事物據推斷是存在的,但是又是無法按照常理解釋的。它之所以無法解釋,正是由於它並非真實之物,而且沒有真實的材質。

       流浪者的疑問至今仍然困擾著我們。假如沒有靈魂,那麼,我死後會怎樣呢?也許,回答就隱藏在現代藏教的修行之中,並且可以從達賴喇嘛的行為中覓出端倪。

       這是種古老的傳統,而中國的共產主義者正努力讓它從西藏消失。它依靠個人的修行,來理解存在的深層內涵。

       達賴喇嘛是這麼描述這些不同層次的狀態的:

       我每天的修行就是通過沈思,為死亡作好準備──沈思的作用就是要把肉體與意識分離開。除非能達到深層潛意識的境界,否則便無法分開肉體和思維。一旦達到這一深層狀態,則二者便會分開來。然後,我便向更深、更深的層次出發,直到達到最深一層,那就是清澈的光。

       我有時開玩笑地說:我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經歷了七次死亡與重生。而當死亡真的降臨時,這種修行便非常有用了。

       而我們又會淘氣地提問了:到底對誰有用呢?是對靈魂有用嗎?

      【佛陀對靈魂的說法】

       並非只有科學家才為意識和靈魂的存在問題感到困惑。佛陀有一次嚴厲批評了他的弟子迦葉,因為他錯誤地引述了老師的話,說意識可以超過界限、自由遊蕩。

       佛陀正言厲色地說:

       你這個愚蠢的傢伙,誰告訴你這些廢話來著?我難道不是一直教導你說,意識源自於限制,沒有這些限制,就沒有意識嗎?

       按著,佛陀大概有些不耐煩地道出了實情,他解釋說,人可以在沒有靈魂的情況下有靈魂。他比任何科學家都要巧妙地向學生解釋了意識,看到他的這一定義,我們這些科學家一定都感到汗顏了。他說:

       意識總是貼著標箴,它本身沒有所謂的物體,而是根據產生方式命名的。因為我們有眼睛,所以我看得見物體,也就有了視覺意識;由於我們有耳,聽得見聲音,也就有了聽覺意識;由於我們有鼻子,聞得到有氣味的物體,也就有了嗅覺意識;因為我們有身體,能感覺到接觸的感應,也就有了觸覺意識;因為我們有舌,能嘗出食物等的味道,也就有了味覺意識;因為我們有大腦,想到了一些思維物體(指觀點和思想),也就有了思維意識。

       佛陀所描述的是生物體或者實體,他和我們一樣,也關注自我、靈魂、個人、主觀,或是「我」這些概念。他和很多科學家一樣,認為這個物體並非持久之物,它本身並沒有真實的物質,但是卻是作為精神與物質能量轉換的力的綜合而產生的(即情感第三作用定律)。

       這些能量分成特定的五組集合,稱為五蘊(pancakkhandha),它們都與情感連結有關──也就是我們對擁有或者依靠某些事物的偏愛,即使這些事物都是想像中的。換句話說,沒有這些情感的連結,也就沒有了生物體;而生物體也會隨著情感連結的消失而消失。下一章會講到情感連結的原理如何使有物產生於無物,而第十一章將進一步論述這些集合是如何相互結合,產生了靈魂的輪迴!

       這五種集合同時產生與消亡,形成了靈魂或者自我這些生物體的存在基礎,而且在這裡,自我、靈魂和本我之間並無差別,在佛教思想中,它們都是同義詞。每一個集合都相當於一個相互連結的機械部件;永不停歇地轉動著,進行相互作用,而且也造成了其他集合的轉動。因此,「我」的概念就是個假冒的附屬物,或者至多不過是產生於集合相互依賴性的則現象。

      【禪的思稚,禪的肉體,其他量子思想】

       我最欣賞佛教中一些奇妙的矛盾思想,而沒有比禪這種佛教形式更矛盾的了。佛教徒認為,襌宗起源於中國,日本一支的漢傳大乘佛教(Mahayana),是建立在菩提達摩(Bodhidharma)的教義之上的。菩提達摩是一位遠涉重洋的反傳統信仰者和傳奇人物,相傳為印度佛教先師,他的生活時代比佛陀晚了一千多年。據說,中國的梁武帝曾要求菩提達摩去金陵。假設我們正乘坐一架時間機器,飛回到公元五○○年,我們也許會聽到武帝與到來的菩提達摩之間的對話。要記住,當時佛教在中國已經非常盛行了,而武帝過去曾是虔誠的儒家,現在又成了虔誠的佛教徒。請聽他們的對話(當然又經過了我的重構):

      武帝:歡迎到金陵來,我對您已經久候多時了。你看得出,我對佛教可謂是待之以禮。我命令全國禁止殺害任何動物,而且,這裡也即將消除一切死刑,我還讓人把許多梵文著作翻譯成了中文,以「廣泛傳播達摩」!我甚至還給大臣們誦經呢。此外,我在全國各地還建了許多佛廟。那麼請您說說,我積了多少功德呢?我又贖了多少罪惡呢?

      菩提達摩:無。

       整個宮廷一片沈靜,菩提達摩說得非常乾脆,他對武帝可不太尊敬。武帝顯得不安,他來回踱著步子,越想越生氣。他轉向菩提達摩說道:

      武帝:無?這怎麼講?

      菩提達摩:毫無功德可言。

      武帝:神聖的佛教教義中最重要的是哪一條?佛教第一法則是什麼?

      菩提達摩:廓然無聖。

       武帝聽了大吃一驚,他好像有些倉皇失措,怒氣一觸即發。他盯著菩提達摩,眼中充滿好奇、受傷和傲慢。

      武帝:你算什麼東西,膽敢如此對我回話?

      菩提達摩:我不知道。

       說完這話,菩提達摩拂袖而去,離開了宮殿。

       據說,菩提達摩渡過寬闊的揚子江,走了很遠的路,最後在一個石窟中面壁靜坐了九年,由此開創了襌宗法脈。菩提達摩斬釘截鐵的回答也許經過了歷史上的渲染,但是他確實對長篇大論的討論不感興趣。通過摒棄建立功德,菩提達摩也就蔑視了善行,認為人們一旦過分關注於禮儀、廟宇、善思和碑垣的話,那麼就永遠無法從苦惱中解脫出來。要想得解脫,就請先修定。

      〔要想獲得自由。坐下享受真空〕

       廣闊空無的概念強調了虛空的本質:它是非兩重性的,而且是永恆的。可以把這一虛空稱為永恆的自我(eternal self),或者就像我以後會提到的,稱為未反射的靈魂(unreflected spirit)。這和佛陀把真實與存在分開的觀念相呼應。在襌的修行方法中,初學襌者要做到「身心輕安──觀照明淨」。

       當有人問菩提達摩他是誰的問題時,菩提達摩說此時此刻根本就「無自無他」。思想產生了幻象,好像人人都有家園一般,這種矛盾思想法在今日襌宗中非常普遍,而且還被奉為公案。例如:

      學佛
即是學我。
學我
即是忘我。
忘我
即是歸真。

      我還要加上兩句:

      歸真
即是學佛。

       這樣修行就算圓滿了。菩提達摩為佛教增加了一個微妙之處,即指出不要提愚蠢問題的重要。一個愚蠢的問題必然是無法回答的,但是卻可以換一個新的角度,那就是依賴、信任你的經驗。如果你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那麼,這便是個愚蠢的問題。菩提達摩回答不出他到底是誰,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內心找不出任何可以參照、認同的東西。因此,無我便是回答。因為家裡空無一人。

       菩提達摩也說過:

      不立文字。
直指人心
見性成佛。

       只做不說是襌的特性。沒有所謂思維和肉體的區別。十三世紀日本襌宗曹洞宗祖師道元認為,因為「身心一體」,所以能「透過肉體而獲見真理」。

       這些公案之所以能夠散發心智,是因為它們都包含著一些荒誕之處。你可以把它們看成我前面提到的那些愚蠢或錯誤的問題。有一個老生常談的例子就是:「一隻手拍出來的聲音是什麼樣的?」這是多麼愚不可及的問題呀!但是,我們又似乎都知道它所說的意思。當有學生在課堂上問起這個問題時,我就以鼓掌作為回答。那個學生說我犯規了,因為我用了兩隻手,於是我問他:「當我兩手相握時,一隻手是不是抓到了另一隻?」學生說:「對。」然後,我又問:「那麼,是不是說一隻手拍另一隻手和一隻手抓另一隻手是相同的?」他們又說:「是。」「那麼,這就是一隻手拍出來的聲音呀──也就是一隻手拍另一隻手發出的聲音。」當然,學生立刻表示反對,而我並不責怪他們。

       要讓我們這些受牛頓力學訓練的西方頭腦接受這一點是很困難的,不過,佛教徒認為,所有的話語和闡釋都如同我的「拍手」的例子。無論怎麼回答,都會引起新的反對。

      不等於什麼
不比喻什麼
不代表什麼
不象徵什麼

       禪宗的觀念認為只有直接的統一,而沒有什麼替代品。洛杉機襌宗中心主任前澄.羅什(Mazezumi Roshi)寫道:

       佛陀所體驗到的是……直接而有意識地認識到整個宇宙的一體性,以及他與萬物的統一。……要擁有這種認識的願望本身就是成佛。

       存在之所以存在,是由於真實產生的反射過程。佛陀在鑽研存在與真實的過程中,也苦苦思考著他的公案。

       「不等於什麼」的公案很像佛陀在菩提樹下的沈思。他忽然一下子明白了萬事萬物中統一的內涵,他化成了草、樹,和天上慢慢落下的星星。所有問題都沒有了,他見到了真實。他的目光超越了所有的分別。他只是靠著坐襌就了悟這一切。

       鈴木大拙說:

       一旦達到身心輕安的境界,則其他所有事物都會各歸其位、各行其道。

       他又寫道:

       所謂的「我」不過是扇門,當我們呼氣和吸氣時,它便開過來、開過去。……

       當你心境純淨、平和地隨著它運動時,便無我無他:沒有「我」,沒有世界,沒有身心;只有一扇開合自如的門。

       襌意味著明確無誤地專注一境,這種明確無誤是非常重要的,它意味著要放棄一切辨別是非的心理,要全身心地投入修行,而且,要放棄存在與思維之間的分別。

      〔非靈魂的幽默〕

       襌宗的最大特點是它極富幽默感。有這麼一個故事:襌宗第三位教長死的時候是站立著的,而且雙手緊握,這可不是一般死亡該有的姿態。另一個年長的長老問弟子道:「誰會坐著死去呢?」學生回答說:「是那些先知先覺的僧侶。」聽了這話,長老站起身來、走了幾步,並且讓僧侶們考察這種固定模式正確與否。走到第七步,長老便死了,雙手垂懸在身體兩側。

       另外中國唐朝一位叫鄧隱峰(Ten Yin-feng)的僧人也決心一定要死得不同尋常。在臨終時他問弟子,以前是否有人站著死過。當聽說已經有人這麼死過時,他問:「那麼,有沒有人倒立著死去呢?」沒人聽說過這等死法。於是,鄧倒立著死去了。眾人蜂擁而至,來看倒立而死的大師。這件事讓他的弟子們大傷腦筋,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鄧的遺體。終於,鄧的一個當尼姑的妹妹也趕來了。當她看到哥哥如此姿勢的屍體時,不禁大怒:「好啊,想當初你在世之時,便無視一切的法律和規範;現在你死了,還是這般地無賴!」說完,她便狠狠地推了鄧一把,結果屍體仰翻在地。眾徒弟連忙把它運上大車,拉到墓地,掩埋了事。

      〔簡短的前瞻〕

       我們已經了解了無我,現在,讓我們看看為何事物必表現為善與惡、快樂與疼痛、上癮與復原、悲傷與幸福,以及物質與反物質。因為宇宙中必須有一種基本的兩重性(duality),讓無物的精神與有物達成妥協。時間與無窮的爭鬥永不停息,真空也從不終結,它要不斷奪回幾十億年前從它胃裡吐出的物質。

       著名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費曼認為,存活時間極為短暫的粒子就叫虛擬粒子,因為它們瞬息即逝。但是,到底多短才算短呢?有人認為,所謂真實粒子也只不過是存活較長的虛擬粒子而已,它們會在大聚合來臨之際看到自己的滅亡。

       在此之前,我們都不得不忍受真空「處置我們」的努力。但是,如此一來,我們又面臨著選擇,卻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會帶來什麼後果。這就導致了我們所感受到的生命兩重性。這也是至善與惡極背後的終極「理由」。我們在第九章中要探討善與惡這些靈魂的誘惑,儘管靈魂本身也許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