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人齊家
   吉倍思、格雷合著/翁舲雨譯
   輸入:林六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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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是一個高個子,大腦袋,闊下巴,經常使用胡佛式的硬領。他發福多年(早已過了兩百磅),不過他總帶著一副很有把握的神氣,覺得自己是位很有成就的紳士,太太好,家庭好,生意作得好。

       爸爸膽識過人,他的能力和丰度也稱得起他希望人們對於他具有的好印象。他可以大步走進德國的蔡思工廠或美國皮爾思──阿牢汽車公司,公然說他有方法可以將生產量提高四分之一。而且他說得到辦得到。

       他生這麼多孩子有一個理由,(我們一共十二個弟兄姊妹)那就是他深信凡是他和媽媽同心協力所做的事,一定成功。

       爸爸說什麼作什麼,我們簡直分不出來他是在用科學方法管理公司還是在過家庭生活。不論居家或辦公,他總是一位效率專家。他扣背心上的鈕子從底下往上扣,不從上從下扣,因為由下而上祇要三秒鐘,反之則要七秒鐘。他用兩把刮鬍刷往臉上塗肥皂,這樣刮臉時間便可以省十七秒鐘,我們在新澤西州蒙克雷的家,簡直就是一座訓練科學管理和消除浪費動作的學校,爸爸和媽媽給後者起了個名詞叫作「動作研究」。

       爸爸把我們洗碟子的情形拍下電影來,這樣可以研究出怎樣減少我們的動作,以求速成。在浴室堨L貼了幾張程序表,叫每個孩子在早晚刷牙,沐浴,梳頭,鋪床和作了功課以後,都要在表上簽名。這是紀律,沒有錯,不過家埵酗Q二個孩子,要想避免混亂,某種程度的紀律是必須的。

       有些人常說爸爸生了這麼多孩子,連他自己都認不清楚。爸爸本人就時常提起:有一天媽媽出門,把家事託付給他。媽媽回來問他是否一切都好。他說:「除了那邊那孩子,沒有別的麻煩。不過打了一頓屁股,也就把他管住了。」

       媽媽能處理任何危機都從容不迫。她說:「那個孩子不是咱們的。是隔壁人家的呀!」

       有時候我們鬧得真夠瞧的。有一次我們一齊去外婆家,外公摩勒囑咐我們說:「這兩個鐘頭請你們小聲一點吵,外婆真是需要休息哩。」

       爸爸雖然是一位嚴厲的工頭,他卻懂得和孩子們相處之道.並且知道怎樣叫他們隨時警覺。他也很尊重孩子。他認為很多成年人一離開學校,就不用腦子了,有些甚至還要早些。他堅決主張:「孩子則不然,他們感受性強,而且願意學習,找一個孩子來,你簡直教不完他。」

       因此實在是這一份愛孩子的心,使他要自己生出一大幫來,其他原因都屬次要。生了一打,他還是不大知足。有時他看著我們對媽媽說:

       「你不必介意了,莉莉。已經怪難為妳的了。」

       每次爸爸出門回家,一到門口便要用口哨吹「集合令」召集家人。這個集合令就是叫人扔下手上的東西,趕快跑去,否則便要倒霉。口哨一響,合家孩子們便從屋堳峊~蜂擁而至。爸爸有時開動隨身攜帶的記秒錶,看看全家集合要多少時間。最高的記錄是六秒。

       有時他要查問誰用了他的刮臉刀,或是誰在他檯上打翻了墨水,也吹哨集合。再就是他有特別工作分派,或是要我們出外辦事的時候。但是大多數時候他吹哨集合為了要分一些我們意想不到的東西,把最大最好的給與首先跑到的人。我們從來不能在事前料到吉凶禍福。

       有時當我們都奔向大門時,起初他的表情很嚴肅。

       「讓我來看看你們每一個人的指甲,」他咕嚕著說,「乾淨不乾淨?啃過沒有?該不該修剪?」

       於是女孩子們用的用皮盒子裝著的修指甲器具和男孩子用的小刀全都拿出來了。

       有時他很正經地握手一輪,等你把手縮回時卻發現手心有塊果仁巧克力糖。他也許問誰有鉛筆,跟著便掏出一打自動鉛筆來。

       當我們伸著手臂摟著他說我們都在想念他的時候,他會感動得無法回答。於是他就揉揉我們的頭髮,拍拍我們的屁股。

       爸爸買了坐落在蒙特克雷耳的房子,他說那所房子搖搖欲墜,而且環境破敗。那時我們還住在羅德島的普洛文登。從普洛文登到蒙特克雷耳,路上爸爸指著每一所我們經過的破爛房子就:「我們的和這個差不多,不過壞窗戶還要多一些,院子也許更小些。你們看哪,」他又說:「養這麼一大家人好費錢呀。我真沒力量再弄得好些。我們得盡可能把它修補起來。」

       我們來到蒙特克雷耳,爸爸開車穿過全鎮最糟糕的地區,才停在一所棄置了的建築物前面,這地方怕連餓鬼都不上門。

       「你又開玩笑了,是不是,親愛的?」媽媽抱著希望說。

       「怎麼啦!你不喜歡這房子嗎?」

       「這是貧民窟,就是那麼一回事!」愛耐斯汀說。「我就是隔它十呎遠也不要住。」

       「我也不要,」瑪莎說,「即使隔二十呎遠,我也不住。」

       麗兒嗚咽起來。

       「把房子粉刷一下,窟窿上蓋些板子,就不會這麼難看了。」媽媽高高興興地說。

       爸爸咧嘴笑了,在口袋媞N索著找記事本。

       「糟透了,別忙,孩子們,」他歡呼著。「弄錯她方了。快鑽回車堙C我正納悶怎麼比我上次看見的更狼狽些呢。」

       於是他才把找們開到鷹岩道六十八號,房子老而美麗像塔姬瑪哈陵,有十四個房間,兩層樓的堆房,一座花房,雞欄,葡萄架,玫瑰壇和二、三十棵果樹。我們這時擔心爸爸又在誆我們。

       「這回是真的了,」他說。「我一開始帶你們去別的地方,不講這媯鳩A們聽的原因是──嗯,我不願意你們失望。」

       爸爸在我們搬家之前一年買了第一部汽車。雖然他是靠改良設計複雜的機器過活,他卻從未實實在在地瞭解我們的汽車。開動時他一轉動曲柄,車子就向他反衝,打開車肚子看看,油又噴他一臉。換檔的時候,車身亂響。我們的車子是灰色的皮爾斯阿牢,有兩隻球喇叭,一隻電喇叭,爸爸要開過某人就把它們一齊按響。

       說實話爸爸的駕駛技術一點都不高明。不過他開得很快,實在叫我們害怕,尤其是媽媽。

       「不要這樣快,富蘭克,不要這樣快。」媽媽緊咬著牙齒悄聲向爸爸說。可是爸爸似乎沒有聽見。

       因此我們為自衛起見,設施了一些安全辦法。

       我們派一個人注意由左手街道開來的車子,一個人注意由右方街道開來的車子,一個人跪在後座,從車的後窗向外暸望。

       坐在媽媽和嬰兒旁邊的,負責向前暸望,告訴爸爸什麼時候可以開過前面的車子。

       「可以開過去,」瞭望員喊著說。

       「把手伸出去,」爸爸大聲喊叫。

       十一隻手,除去媽媽和嬰孩,每人一隻,從車兩邊,從前座,後座,當中的轉椅上伸了出去。我們瞧見過爸爸撞壞了擋泥板,碾死小雞,撞倒大樹,實在不敢稍有疏忽。

       我們坐在車奡秘菬捐插A滾滾前進,很惹人注意。穿過陌

      生村落,鬧烘烘賽過跑馬戲。走路的人都爭先恐後地從小巷

      跑出來,小孩子們要他們的父母把他們舉到肩頭。

       「老兄,你怎麼養了這麼多小蘿葡頭?」

       「這些!」爸爸聽了叫起來。「這還算多,朋友。你應該看看我留在家堛漣r。」

       「先生,這麼多,你怎麼能夠養得活呀?」

       爸爸聽了總要沉思一下,往後靠了一靠,這樣可以使遠處

      的人也可以聽見,他說來彷彿剛剛想起似的:

       「你們知道吧,論打可以便宜些哩。」

       這句話是叫人鬨堂大笑的,事實上經常如此。爸爸每次過

      稅卡,看影戲,買車票船票時常用這樣說法。

       「我這一群愛爾蘭人,論打可以便宜些嗎?」爸爸過橋頭稅卡時問著。他能一眼便看出人家的國籍。

       「愛爾蘭人是這樣的。你不說我也應該知道。天保佑你是愛爾蘭人才能養這麼大夥紅頭髮愛爾蘭人出來。講你開過去罷,「不必出錢。」

       「如果給他知道你原來是個蘇格蘭人,瞧他不提起一根粗橡木棍敲你這吝嗇鬼的腦袋。」媽媽在車子繼續前進時吃吃地笑著說:

       爸爸和媽媽都說加油站的廁所不乾淨。他們既然嫌棄加油站,我們惟有下車到樹林子堨h方便。可能因為爸爸開車叫人著急,可能十四個人習慣不一樣。不管怎麼,差不多每遇到有可以方便的樹叢,我們都要停一下。

       「小狗都不像你們這樣愛找樹林子。」爸爸常嘟噥著。

      * * *

       爸爸在童年時想做建築工程師,他的寡居的母親預備送他去麻省理工學院。不過中學畢業以後,他卻認為太耗費家裡的錢財,沒有徵求母親同意,就給一個泥水匠做了學徒。

       既然事已如此,祖母便往好處著想,歸根結底林肯當年也是劈木工人出身。

       「不過如果你一定要去做泥水匠的助手,」她說,「千萬要好好地幹。」

       爸爸做工的第一個星期就出了好多主意,怎樣把磚砌得快些,好些,把工頭氣得屢次要開除他。

       「你到這裡是來學,」工頭對他咆哮。「請看在上帝份上,不要來教我們。」

       這樣的冷嘲熱諷一些難為不了他。何況他自己老早知道動作研究是他的本行,不到一年他已設計成一座木架,使他成為做活最快的泥瓦匠。木架的原理是牆砌了多麼高就把散磚和灰泥放多麼高。其他的泥水匠一定要彎著身子去拿砌料。

       「這算不了聰明,」工頭冷笑道。「你懶得蹲下身子去就是了。」

       不過工頭終於給所有的工人搭起這樣的木架,甚至勸爸爸把最初那一座送到工學院去,竟得了獎。後來由於工頭的推荐,爸爸也領了一班人自己作起工頭來。他砌磚的速度驚人,被擢升為監工,接著自己攪起包工生意。二十七歲那年,他在紐約、波士頓、倫敦三處都有了事務所。

       媽媽生在加州沃克蘭一個富有之家。十九世紀末年許多年輕時髦小姐都在嚴密的監護下遊歷世界,她在遊歐途次,在波上頓遇見爸爸。

       爸爸到了加州便被邀到媽媽家裡吃茶,好見見她家裡的人。那時一個工人正在客廳砌新壁爐,有人帶著爸爸走過那間屋子,他停下來看他砌。

       「這個活很有意思,」爸爸說話的口氣是想攀談。「砌磚,我看是容易的,非常容易。我不明白為什麼工人們叫砌磚為技工。我敢說人人都會。」

       「吉先生,講走這邊,」母親的父親說。「我們到廊子上喝茶。」

       爸爸不慌不忙。他繼續用他的平板的新英格蘭鼻音說,「我認為你的工作就是把磚拿起來,塗上些灰泥,往壁爐裡一放。」

       泥瓦匠回身諦視這個從東部來的胖胖的公子哥兒。

       「我不是指你,好夥計。」爸爸神氣十足地笑著說。

       泥瓦匠卻很冒火:「非常容易嗎?先生想試試嗎?」他說著把泥刀遞給爸爸。

       爸爸料想有此一請,笑嘻嘻拿起泥刀。抓住一塊磚,在手上放妥,轉動泥刀,抹上灰泥,把磚砌住,刮去浮泥,再去拿第二塊磚,又在手上放妥,正要抹灰泥,泥瓦匠一手奪回泥刀說。

       「得啦,老泥水匠,」他喊著,很親熱地拍了拍爸爸的背心:「就算你是東部來的公子哥兒。可是你這輩子總砌過幾千塊磚了,別想瞞我。」

       爸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小心地彈去手上的灰。

       「非常容易,好夥計。」他說。

       「那麼你家堛漱H到底對他怎樣想法呢?」我們問過媽媽。

       「我永遠不能明白,」媽媽說著用眼一瞟得意非凡的爸爸,「他們認為很了不起。」我爸爸說那天砌磚決不是僅僅想要露一手,而是他想藉此告訴他們他是自食其力起家的。

       媽媽是加州大學的優異生,又是心理學系畢業生,心理學家的媽媽和專門作「動作研究」的爸爸決定聯合起來探究「管理心理學」這門新學問和用心理學來管理一家孩子的舊知識。他們有一個信心就是工廠埵瘙o通的事,家庭奡N也行得通,因此他們兩人便倣效勞資會議成立了一個家庭會議。

       家庭會議每星期日下午開會,雖然有時幾乎爭吵起來,確實也收到效果。正式推舉出來的家庭採辦小組負責購買食物,衣服,傢具和體育用品。誰要浪費水電就由公用小組處罰一分錢。計劃小組,督促工作照預定時間完成。我們的月費,是由會議規定的,這個會議還要支配獎金與罰款。有一個採辦委員接洽到一個大百貨公司,從襯衣到壘球手套什麼東西都可以按批發價賣給我們。另一個委員直接向廠商論批買罐頭食品。

       會議還設計了一套辦法 ,家媢J有臨時工作都要招標。有一次八歲的麗兒投標四角七分粉刷後院堣@座又高又長的籬笆,她的開價最低,照章得標。

       「她太小不能一個人粉刷那座籬笆,」媽媽對爸爸說。「不要給她作。」

       「哪有這個道理,」爸爸說。「她應該藉此了解金錢的價值,而且要遵守協議。叫她一個人去作吧。」

       麗兒費了十天功夫才作完,每天放學後和週末全天都在工作。她的兩手全裂了,有幾晚她累得不能入睡。爸爸擔心以致有幾晚也沒有睡好。但他還是要她履行合同。

       麗兒最後完工了,她含著眼淚去到爸爸跟前。她說:「弄完了。我希望你滿意。現在我能領那四角七分錢嗎?」

       爸爸把錢數出來。「寶貝,不要哭,」他說。「不管你對於你老爸爸的看法怎樣,他總是為你好。如果你去翻開你的枕頭看看,你就如道爸爸是一直喜歡你的。」

       原來另有一件禮物,一對溜冰鞋。

      

       有一天爸爸帶著兩架留聲機和兩大疊唱片回家。他一到門前石階下面就吹口哨集合,我們幫他卸車。

       「孩子們」,他說,「出乎你們意料吧,兩架留聲機和好多好聽的唱片。」

       「我們有了一架了,爸爸。」

       「我知道,不過我們有的是樓下的,現在這兩架要放在樓上。好玩吧?這兩架留聲機要放在浴室,一架放在男孩浴室,另一架放在女孩浴室。我敢打賭:每個浴室有一架留聲機,全城只此一家。你們洗澡,刷牙和作別的事時,可以開著聽,」

       「這些都是什麼樣的唱片呀?」安問。

       「嗯,唱片都很好玩。是法文和德文的教材片。你們不必特意去聽。祇要開,總會有印象留下來。」

       「那不行吧!」

       爸爸一下子厭棄外交手腕和心理學了。

       「不要多嘴,聽我的!」他大聲咆哮。「我花了一百六十塊錢買來這些東西,如果每早從你們起床到下樓吃早點,這兩架留聲機沒有響聲,那我就要追究原因了。」

       這樣我們不久便起碼都學會了一大套洋涇濱法文和德文。以後十年堻o兩架留聲機在我們的蒙特克雷耳住宅二樓總在教我們學習語言。

       大約就在這時爸爸擔任了萊明頓打字機公司的顧問,用他的動作研究的方法,幫助這家公司培養世界上最快的打字員。

       「任何人都可以學打快,」爸爸說。「在兩星期之內,即使是一個小孩子,我也能教會他觸覺打字法。」

       第一天他帶了一架心打字機回家,一把鍍金小刀,和一隻英格索牌錶。他把這些東西一一打開,放在餐桌上。宣佈說誰能在兩星期期滿打得最快,就獲得這架打字機。至於刀和錶是為顧慮到年齡的差別,看學習的進度,而頒發的獎品。

       「爸爸,你會觸覺打字嗎?」皮爾問。

       「我懂得怎樣教。兩星期內,我連小孩都教會 。有人說卡魯左的聲樂老師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符都不會唱。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我想是的。」皮爾說。

       爸爸預備了打字機鍵盤的圖表,在我們能順著倒著背下各行字鍵,而且知道什麼手指按什麼字鍵之前,誰也不許碰這架新打字機。為加速學習起見,他拿粉筆把我們的手指塗上顏色,小指塗藍,食指塗紅,等等,在圖表上的鍵,也塗上相同的顏色。不消兩天,我們的手指和圖表上的鍵盤,相同的顏色可以熟練的配合了。愛耐斯汀最快,最先得到坐下來打字的機會。她很自負地把椅子向打字機前移一移,我們都圍著看。

       「爸爸,這個不公道,」她哭喪著臉說。「你把鍵上的字都蒙住了。」

       鍵上沒有字現在是很普通的了,不過爸爸那時想出這個主意,特別叫萊明頓公司做的。

       「你們用不著看,」爸爸說 。「祇須想像那些鍵都帶顏色,打上去好比你按在圖表上一樣。」

       愛耐斯汀開始很慢,漸漸手指不自覺地從這個鍵跳到那個鍵,愈打愈快。爸爸立在她背後,一手鉛筆,一手圖表,每次她打錯,就用鉛筆敲她的頭。

       「爸爸不要敲。痛呀。」

       「就是要你痛。你的腦子應該教你的手指不要弄錯。」

       兩星期終了,媽媽和六歲以上的孩子都能觸覺打字,打得相當好,爸爸想給愛耐斯汀報名參加全國打字競賽,顯示她是天才兒童,但被媽媽攔住了。

       「我認為這個主意不太好,」媽媽說。「愛耐斯汀膽小,而且這些孩子已經很愛逞能了。」

      * * *

       爸爸認為吃東西屬於「耽誤時間,實非得已」之類。穿衣服,上廁所,莫不加此。他既主張每一分鐘的光陰都該利用,他就用吃飯時間向我們灌輸知職。他定下來的最重要的規矩是吃飯時要說話就得講大家都有興趣的話題。至於怎樣叫作大家都有興趣,祇有爸爸能夠決定。

       「說真的,我們班上有一個笨得不能再笨的學生,」安開始說。

       「這人可愛嗎?」愛耐斯汀問。

       「這不是大家都有興趣的事,」爸爸喊起來。

       「我覺有趣,」瑪莎銳。

       「我不,」爸爸宣佈道,「而且討厭得要死。如果安在歷史班堿搢鴗@個雙頭孩子,那就大家都有興趣了。」

       平時吃飯開始,媽媽在桌子一頭分菜的時候,爸爸就在另外一頭提出這一天的話題。

       「今天我碰見一位才從印度回來的工程師。」他會這樣宣佈,於是我們知道吃這頓飯的時候,任何關於印度的無聊事情,都要被認為是大家都有興趣的話題;而發生在本州蒙特克雷耳的事情,反要說是沒有興趣,當然一切有關動作研究的事情,永遠是大家格外興趣的。

       有一天爸爸在晚飯時告訴大家:「我要教你們怎樣心算兩位乘法。」

       「不是大家有興趣的。」安說。

       「誰認為沒有興趣,誰可以離開飯桌,」爸爸冷冷地說,「我可聽說今晚的點心是蘋果餡餅。」

       沒有一個人離開。

       「既然每一個人現在看來都有興趣,」爸爸說,「我來講講怎樣。」這件事對於小孩是很複雜難懂的,需要記憶從一到二十五的平方積。不過爸爸教得很慢,不到兩個月,大些的孩子已經學到堶悸熙Z竅了。

       媽媽切菜裝盤子的時候,爸爸就喊著心算問題。

       「十九乘十七。」

       「三百二十三。」

       「皮爾,對啦。好孩子。」

       「五十二乘五十二。」

       「兩千七百零四。」

       「瑪莎,羯啦。好姑娘。口

       大家學這個的時候,丹才五歲,傑克三歲。一天晚飯,爸爸正追問丹二十五以下的自乘積。這全靠死記,不是心算。

       「十六乘十六,」爸爸說

       傑克正坐在爸爸身旁的高椅子上,答說:「二百五十六。」

       爸爸起初怪不高興,他還以為是那一個比較大的孩子在插嘴。

       「我在問丹,」他說。「你們大孩子逞什麼能,再說──」繼而他恍然大悟。「傑克,乖兒子,剛才你在說什麼?」爸爸溫和地問。

       「二百五十六。」

       爸爸掏出一個五分鎳幣,板起臉來。

       「傑克,我問那些大孩子的時侯,你在背誦那些數字的平方?」

       傑克,不知道這算好還是算壞,祇是點了點頭。

       「傑克,如果你能告訴我十七乘十七是多少,孩子,這個鎳幣就給你啦。」

       「爸爸,當然,「」傑克說,「二百八十九。」

       爸爸把鎳幣遞給他,滿面得意面對媽媽。

       他說,「莉莉,咱們還是留著這個孩子吧!」

       蒙特克雷耳城的家庭人口次多的是布魯思家,他們有八個小孩。媽媽和布太太成了很好的朋友。有一次一位從紐約來和一個全國節育機構有些關係的太太到蒙城來組織分會,不知誰開玩笑,把布太太介紹給她了。

       「我很願意合作,」媽媽的朋友對梅邦太太說,「不過你看我自己有這多小孩,因此我想我不是領導蒙城節育運動的人選。不過我能給你介紹一位合適的人。她的家堳僂e敞,在那媔}會很合理想。你去看吉倍思太太。她很熱心公益。而且是一位職業婦女。」

       這位太太來訪媽媽,並說很願意她在後面推動蒙城節育分合,媽媽認為這麼滑稽的事不讓爸爸聽聽太可惜,便叫他來。

       「遇見您這一位從事如此高尚運動的太太,真是十分榮幸」,爸爸經媽媽介紹,對梅邦太太說。於是他走入甬道吹哨集合。口哨一響,樓上一片腳步雜沓的聲言。門聲砰澎,樓梯上排山倒海,我們一個個順著樓梯欄杆,滑入客廳。

       「九秒鐘,」爸爸說,把記秒錶收起。「比最好的記錄慢三秒。」

       「老天爺,」梅邦夫人說。「這怎麼啦?快告訴我。這堿O學校嗎?難道是個…?天呀,簡直是!他們就跟你們倆一模一樣,真難為你們。」她向媽媽哇啦哇啦一番,急急地跑了。

      * * *

       我們在痳省的南塔開特避暑,爸爸在那邊買了一座年久失修的木屋和兩個燈塔,他把燈塔移過來,夾立在木屋兩旁。他和媽媽用一個燈塔作辨公室。另一個燈塔作三個孩子的臥室。他給木屋題名叫「鞋居,」算是表揚媽媽,據他說媽媽可以使他想起那一個住在鞋堛漲扆人。

       我們初去科德角外的南塔開特的時候,汽車是不許在那島上行駛的,我們祗好把那輛皮爾斯.阿牢放在麻省新百福的車房堙C以後汽車禁令取消了,我們才把車帶上灰頭號或三卡提號,這兩條小汽船往來於陸地和南塔開特島之間。

       在車船上最大的問題是瑪莎的一對金絲雀,那是她在主日學背誦經文得來的獎品。除去爸爸,我們都喜歡這一對金絲雀。爸爸說鳥兒的氣味不好,使他整個旅程不舒服。

       有一次,富來德正在船尾提著鳥籠,爸爸在船上倒車。不知怎麼,籠門彈開,鳥兒逃了。牠們飛到碼頭的樁子上,又飛到倉庫尾頂。爸爸停好車,走上甲板,三個年紀較小的孩子都在哭泣。

       他們哭得很響,船長聽見了便步下船橋。

       「吉先生,怎麼一回事呀?」他問。

       「沒什麼,」爸爸說,他想這一次可真可以把那一對鳥兒拋在三十哩以外了。「船長,您幾時開船都行。」

       「在我自己預備開船以前,誰也不能叫我開,」船長倔強地說。他彎下腰對富來德說:「孩子,怎麼啦?」

       「我的金絲雀,」富來德哭哭啼啼地說,「飛跑啦。」他指著倉庫屋頑。船長嘆了口氣。「我看見小孩子哭就難過,」他說。他走回船橋,開始發令。

       四名船員,提著蟹網,爬上倉庫屋頂,把鳥兒從屋頂驅回碼頭,鳥兒又飛上船纜,然後飛返倉庫。最後雙雙失蹤,船長絕望了。

       「吉先生,我很抱歉,」他說。「我怕是該開船了,不能帶走你的金絲雀了。」

       「已經很麻煩你了。」爸爸高興地說。

       第二天,我們在木屋住了,船長送來一隻紙盒。上面寫著給富來德,盒蓋開著很多孔。

       「你們用不著告訴我堶惇O什麼,」爸爸陰鬱地說,「我已經聞到味了。」

       爸爸在我們來南塔開特之前答應我們到了那堣ㄔ畦縝▽Е艉偵礜w─不聽語言唱片,也不唸學校課本。他很守約,雖然我們一轉身便發現他一直在非正式地教我們許多東西。

       例如摩斯電碼那回事。

       「我有法子教你們電碼,不學自通。」一天午飯時候他宣佈。

       我們說我們不想學電碼,開學之前,我們什麼都不想學。

       「這不算是學習,」爸爸說,「誰先懂得誰得獎品。不學的人會後悔的。」

       午飯後,他拿了一支畫筆,一堆黑色的亮漆把自己反鎖在洗手間堙C在馬桶對面牆上,他塗上字母的電報號碼。你一坐下,電碼正在二呎外對著你。除非你閉上眼,你必須對著。

       一連三天,爸爸忙著拿畫筆把電碼漆滿了這鞋居堥C一間屋的牆壁,臥室天花板上也有,他把暗語塗在前廊和飯廳的牆上。

       「爸爸,你說的是什麼?」我們問他。

       「許多事情,」他神秘地答覆,「許多秘密事情,許多非常幽默的事情。」

       我們把字母的電碼抄在一塊一塊的紙上。然後憑著紙塊,開始譯出爸爸的電文。他老是在塗寫,好像不注意我們,但他一個字也沒有馬胡過去。

       「我的天,這都是些雙關的怪話,」安說。「這個我想就屬於「非常幽默」一類。聽我念這句:『土蜂這麼大個兒,那堣]沒有蜂房好』。

       我們又譯出一句:「如果伊果樂人是有福氣的,白人就太愚蠢了。」又一句:「兩條蛆在那堳鬫漫R。」媽媽叫爸爸抹掉這一句。

       「是,老板娘」,爸爸不好意思地說。反正已經算達到目的了。

       從此每天爸爸始我們留下一張紙,上面寫著摩撕電碼,放在餐桌上。把它譯出來,約略是這樣:「誰先把這個密電譯出,該去翻翻我那條掛在房間鉤上的麻布短褲,看右邊袋埵酗偵礡C爸爸。」

       短褲袋堭`常是一種獎品──一塊赫喜牌巧克力糖,一個兩角五分錢的銀幣,一張可到高芬藥店去換一客巧克力冰淇淋蘇打的字條、說由爸爸算帳。

       居然正如爸爸所想,幾星期內我們已把摩斯電碼攪得很熟。熟到我們可以拿叉子尖在牛油碟子上敲,互相通報。十來個人同時發起報來,這聲音真夠震聾耳鼓的。

       爸爸覺得這種牆上寫字碼的教法很好,於是決計照樣教我們學天文。第一步是引起我們興趣,他在照相機的三腳架上,放一架單筒望遠鏡,和一架雙筒望遠鏡。天色清朗的夜晚,他就把這玩藝搬到院堿搰P星。我們圍著他,請他許我們,用望遠鏡看看星空。

       「別打攪我,」他就說了。「好傢伙,我相信這兩顆星要撞了。不會。可是真太近了。」

       「爸爸,給我們看一下」,我們堅持說。

       他假裝不大捨得放下的樣子,最後允許我們從望遠鏡望出去。我們看到土星環,木星的三個衛星,還有月亮堛獐Q火口。

       爸爸接著在牆上掛了一百多張星星,星雲,和日蝕的照片,掛在離地板不遠的地方。他解釋說如果像通常掛畫掛得那般高,幼童就看不清楚了。

       牆上還有些空地方,要填滿這些地方爸爸有的是主意。他釘上一張格子圖表紙,一千條橫線,一千條縱線,這樣就整整有一百萬小方格子。

       「你們常聽見人家說一百萬,」他說,「但很少有人同時真看過一百萬甚麼東西。如果一個人有一百萬塊錢,這張紙上有多少方格,這個人就有多少塊錢。」

       「你有一百萬塊錢嗎,爸爸?」皮爾問。

       「沒有,」爸爸作懊惱狀說。「不過我卻有一百萬小孩。一個人是不能兩全的。」

       爸爸和媽媽一開始就想有一個大家庭,哪一年不生小孩,那一年就算白過了。結婚那天,首次定下一個確實的目標,要生整整一打孩子,他們居然就生了一打,十七年堨秅F六個男孩,六個女孩。爸爸還有些不滿足,這堶惆S有一胎孿生,三生,四生。因於他從不懷疑要生許多孩子最有效的辨法,莫如整批生下來,一次全弄妥。

       媽媽直到最後一胎,才到醫院去生。這第十二個小孩琴預計在一九二二年六月間出世,那將是我們在南塔開特的時候。媽媽發誓不再在我們的避暑山莊堨芠ㄐA因為設備太差,最後決定進南塔開特鄉村醫院。

       媽媽住院十天,爸爸真苦透了。

       「我願意你在這埵h住幾天,等到完全康復了再出院,」他去醫院看媽媽時總是這樣說。然後一口氣卻又接下去:「我當然也願意你就回家。你不在家我好像什麼事都難以完成。」

       媽媽覺得醫院高明之至。她說:「我總得等到第十二個孩子出生,証實在醫院生產到底有甚麼好處才出院。」

       爸爸開車接媽媽和琴回家時,他叫我們按年歲排隊站在前廊。琴睡在搖籃堙A排在未尾。

       「我敢說這一群真不難看呀,」他得意地大踏步走著,像軍官檢閱屬下士兵的樣兒。「喂,莉莉,行了,夠了。你也想通到明年此時我們再用不著搖籃了嗎?」

       「我想過了,」媽媽說。「那真該是一種享受了,對不對?」

       爸爸摟著她的腰,淚珠從她眼睛堿y出來。

       安在中學畢業的那一年,爸爸認為這一代的女孩子擦口紅穿翻口襪子簡直是傷風敗俗。

       「這年頭的女孩子是怎麼一回事呀?」他老是問人家。「她們不知道穿出這種露腿絲襪會出事嗎?」

       一到這些大女孩和男朋友約會開始頻繁的時候,爸爸便堅持要跟著出去充保鏢,他若沒功夫去,就派富蘭克或皮爾代表。

       「人家跟男朋友的約會有你釘著已經是夠糟糕了,」愛麗斯汀向爸爸說。卜不過讓一個弟弟坐在後座動來動去,鬼頭鬼腦的,更受不了。我不懂為什麼學校堛漕k孩子還找我們幹什麼。」

       「你雖然不懂,我懂,」爸爸說,「所以我們才跟著哪。」

       女孩子們去向媽媽訴苦。

       「像爸爸這麼多疑,真容易露馬腳,」安向媽媽說。「等於告訴人家他自己年青時代的胡塗。」不過媽媽卻依然支持爸爸。

       跳舞時候,爸爸靠牆坐著,盡量遠離樂隊,從公事包堜漭X文件來研究。起初沒人注意他,幾個月後,卻都看他像一座擺設,男孩女孩繞著彎兒送茶點給他吃。再說爸爸在人群堙A怎能不討人喜歡呢。

       「你看見了嗎?」安在一天晚上附耳對愛麗斯汀說,指著圍著爸爸的椅子那一群人。「我的天!他簡直成了我們學生舞會堛漁晡嶀F。」

       第二天是星期天,吃晚飯的時候,爸爸辭職不幹保鏢了。

       「我不跟著你們像奶媽似的了,」他對女孩們說。「我幹不下去了。他們拿我當玩藝兒。男孩子拍我的肩膀,女孩子捏我的臉,拉我和她們跳舞。他們看我是一個愛管閒事的傢伙,但是還不討厭。」

       他轉身對媽媽說:「老板娘,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不過如果我們家都是男孩子就好辦的多了。」

       爸爸攪那些有關他的動作研究的宣傳照片,很有本領。那些照片和文章有時使我們在學校或朋友面前欲辯無詞,尤其是在教師們選讀描寫浴室堛漱u作圖表,學習語文的唱片,和家庭會議議案的文字的時候,我們羞得無地自容,深恨爸爸不去作售賣靴鞋的好買賣,為什麼不祗生一兩個小孩,最好我們誰都不在其內。

       一個新聞片攝影記者,來南塔開特訪問我們,有心把我們弄得離奇可笑。他這樣作並未發生困難。爸爸誠心誠意地把餐桌和椅子搬到我們木屋附近的海灘草地上,因為這位記者說那堛漸線最好。於是,在成群的沙蠅之間吃晚飯,記者拍攝影片。新聞片在電影院放映出來,片頭題名為「效率專家吉倍利與家人進餐」。其餘的鏡頭都是用比率比平常快十倍的速度放映的。給人的印像是我們和賽跑一樣,跑到餐桌,四面八方,亂傳盤子,狼吞虎嚥一輪,急急離開桌子,共總用了四十五秒鐘。看背景才明白為什麼攝影師要我們在戶外拍懾,原來那堭噥′~好的衣服,當然尿布最惹眼。我們是在南塔開特的夢鄉影院看的,觀眾笑聲比看喜劇還厲害。影院堥C個人都回頭張大嘴吧看我們。

       「希望這張片子不要到蒙特克雷耳,」我們一直在說。「我們怎好回學校呀?」

       我們時常有客人來家吃飯,爸爸有一個說法:如果把客人相待如家人,他就有賓至如歸之感。事實上,媽媽早已指出,爸爸以後也承認了,祇有那麼一個人,他的家堣]有十二個孩子,家長也是動作研究專家,到我們家堥荍@客,才會有賓至如歸之感。

       爸爸是一個隨便不拘的主人,我們總想學他。

       「你吃朱欒,用不著像豬那樣狼吞虎嚥,」富來德對一位哥倫比亞大學女教授說,她來得遲了,想趕上我們。「我們如果先吃完,我們會等你的。」

       「對不起,不過我要等你把扁豆全吃完,才能遞點心給你。」又有一大丹對一個客人說。「爸爸不許那樣做。他說一個比利時家庭把我們一天扔出去的東西檢去,就夠吃一個星期了。」

       「爸爸,你認為費列夢薇爾先生講的話大家都有興趣嗎?」麗兒在談話的時候插嘴。

       爸爸和媽媽和多數客人聽到這類批評都付之一笑,並不覺得怎樣窘。

       有時在飯後,爸爸肚子會咕嚕咕嚕地響,旁邊假若沒有客人,我們便拿這件事來同他開玩笑。一次又響了,他裝出吃驚的樣子,在我們中間挑了一個人:

       「皮爾,勞你駕,我現在可沒有欣賞風琴獨奏的心情。」

       一天晚上,青年工程師雅倫先生在我們家埵Y飯。傑克正坐在他對面一隻高椅上,偶然吸進一些涼氣,打出一個響嗝來,嚇了大家一跳,談話為之中止。傑克特別吃驚,裝出激動的樣子。他把手臂伸出,指著客人發話。「勞你駕,雅倫先生!」他用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氣說,「我現在可沒有欣賞風琴獨奏的心情。」

       家堥S有客人的時候,爸爸就教我們怎樣改善餐桌上的禮貌。遇到他身邊的孩子大口吞食東西,他立刻捏起拳頭在犯規者的頭上猛捶一下。

       「不要打頭,富蘭克。」媽媽提出抗議。

       爸爸揉揉拳頭,愁苦地說:

       「你的話也許不錯。應該打軟的地方。」

       如果這個犯規的靠近媽媽桌子那邊,爸爸鞭長莫及,他便做手勢叫媽媽捶腦袋。媽媽從來不動手管我們或者是唬嚇我們,因此便裝作沒有看見。於是爸爸再向坐近犯規那個孩子旁邊的作手勢,命令他代為執行。

       「本人向你致意。」爸爸總是這樣說。

       誰把臂肘放在桌上,誰就可能忽然覺得有人抓他手腕,向上一舉,再往下一摔,臂肘彈回桌子,力量之大,可以使盤子跳起。

       捶腦袋和摔胳膊已經成為習慣,除去媽媽,家堣H都參與其事。甚至最小的孩子也儘管去懲罰別人,不必害怕報復。吃飯時我們互相監視,等候機會,特別是監視爸爸。爸爸很留神他的臂肘,不過有時也會大意。我們認為能摔別人的臂肘是有面子的事,能摔到爸爸的,簡直是莫大的成功了。

       爸爸一被我們捉住,他就花樣百出。他裝苦臉,好像受了大刑法,咬緊牙關吸冷氣,揉搓臂肘,嚷著手臂壞了,吃不了飯了。

       爸爸在家堛獐g字間常常擠滿孩子,哪一家工廠聘請他作效率專家,當他巡視這家工廠時,我們時常緊緊跟在後面,手堮釭抻m習本和鉛筆。因之他極喜歡我們每年在客廳媮|行一兩次滑稽表演,摹倣爸爸媽媽的聲者和舉止。

       富蘭克腰帶了塞著兩個枕頭,頭頂上頂著一頂草帽,扮作領我們參觀工廠。愛麗斯汀胸部填了東西,帶著花帽,扮媽媽。安算是工廠監工,其他孩子都演他們本人。

       我們排隊緊步在屋娷隊F好幾圈,像一串囚犯佯作走進工廠。監工安迎上來和爸爸握手。

       「好呵,」她說。「後頭跟著的都是幹什麼的。是你的孩子嗎,還是開玩笑湊熱鬧?」

       「都是我的孩子,」愛麗斯汀氣沖沖地說。「絕不是開玩笑。」

       「你喜歡我這些小韃子嗎?」富蘭克斜瞪著眼睛說。「韃子論打買便宜些,你是知道的。你說我該都留著嗎?」

       「我說你該都把他們留在家堙A」安說。「叫他們不要在我的機器上爬。」

       滑稽的戲每次老是這樣,不換花樣。

       滑稽戲演完,爸爸給我們來一個獨角表演,他一人兼飾瓊司先生和蓬司先生兩個角色。他的下嘴唇撅著,雙手垂直到膝,在廠媬漼蚇漭h。

       「你知道西瓜堛漱繻O怎樣放進去的?」

       「我不知道,你知道西瓜堛漱繻O怎樣放進去的?」

       「你可以在春天種起來呀。」爸爸拍拍膝頭,兩臂交叉,蓋住臉龐,腦袋左右亂晃,高興地喊著:「呀!呀!」

       表演完結,爸爸看看錶。

       「這下子把你們上床的時候混過去了,」他埋怨起來。「你們沒人注意我訂的規則嗎?大孩子應該一個鐘頭之前上床,小傢伙應該三個鐘頭之前上床。」

       他拉了媽媽的手臂。

       「我的喉嚨演了半天戲,啞得和青蛙一樣了,」他說。「唯一能潤喉嚨的就是一杯又甜又香又涼的巧克力冰淇淋蘇打。孩子們,上床去。老板娘,咱們去藥店。這樣啞的喉嚨怎能合一下眼呀。」

       「爸爸,帶我們去好嗎?」我們嚷起來。「我們的喉嚨也啞得像青蛙,我們眼睛也不能合一下。」

       於是他假裝不願意,最後總是答應帶我們去。他故意嘰哩咕嚕地說:「十三杯蘇打,每杯一毛五。我可以看到災禍的預兆:我要破產了。」

       我們孩子們沒一個人知道爸爸多年來心臟一直不好,到了年齡較大的女孩子們進大學的時候,白敦醫師告訴他恐難久於人世。我們瞧出來爸爸一天此一天消瘦,二十五年來他的體重頭一次減到二百磅以下。他卻還在說笑話,又能看見他自己的腳,夠多麼奇怪呀。他的手開始抖顫,面色發灰。有時他和大孩子們打棒球,或和鮑勃和琴在地板上滾著玩,常常忽然停下來,說今天他算玩夠了。他走開時,步履有些蹣跚。

       他那年五十五歲,我們以為這些是將近老年的現象。當然我們沒有一個人知道爸爸在壽終以前已經自知無望了。

       遠在鮑勃和琴出世之前,他已知道他的心臟不好。他和媽媽討論過這件事情,也討論過家堻悀U寡婦孤兒的可能性。

       媽媽知道爸爸需要什麼。她對他說:「十二個孩子我想並不比十個麻煩多少,我個人是願意把原來的計劃完成的。」

       媽媽管理這個家庭,事事以效率為準則,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心臟病,有了這個準則,家事可以井井有條,不用他操心,大孩子可以招呼小孩子。他知道這個擔子將要卸給媽媽,所以,這個擔子愈輕愈好。

       「可能是明天,可能要半年,」白敦醫師現在對媽媽說了。「如果你停止工作,整天躺在床上,至多也只有一年。」

       「不要以為你能把我嚇住,」爸爸說。「我忙的很呢。」

       他回到家,寫了一封信給波士頓的一位腦科專家,把他的腦子捐贈給哈佛,從此置生死於度外。這時世界電力會議和國際管理會議,將於八個月以內在英國和捷克分別舉行。爸爸接受邀請,去向兩個會議致詞。該啟程去歐洲的前三天,他死了。

       那天他正在等候搭上班火車,從車站的公用電話亭和媽媽通話。話沒說完,媽媽聽兒撲通一聲,語聲斷了。

       這是星期六清早。幼兒正在院堛戚A。大孩子多是採辦委員,進城買東西去了。六七位都在開著汽車,出去尋找那些沒回來的。

       「你媽媽正找你回家哩,乖孩子,」他們對我們每一個人說。「出了事情了。」

       到家之後知道所謂事情竟是死亡。十幾二十輛車停在門外車道上。傑克坐在近行人道的石台上面,臉上給手揉搓得很髒。

       「爸爸死了,」他嗚咽著。

       爸爸是我們全體的一部份,他死等於我們的一部份死了。

       爸爸死後,媽媽有了改變。容貌變了,態度也變了。結婚以前,她的一切事情都由父母作主。結婚以後,一切都由爸爸作主。爸爸提議生一打孩子,他倆以後就都成了效率專家。如果爸爸的興趣是編籃子,或是摸骨看相,她也會甘心夫唱婦隨的。

       爸爸在世,媽媽怕開快車乘,怕飛棧,怕夜媬W自走路。打雷閃電,她躲到黑壁櫥堙A掩著耳朵。吃飯一不如意,她就掉著眼淚,離開桌子。她也能演說,不過她害怕演說。

       現在,忽然之間,她不害怕了,因為沒什麼可怕的了。沒有事再使她著急,因為最可著急的事已經過去了。我們沒有人再看見她哭過。

       爸爸死後兩天,屋媮晱R滿鮮花味道,媽媽召集了一個家庭會議,對我們大家說,如果我們合作,她就能夠繼續爸爸未竟的工作。

       「如果你們能當心管這個家,直到我回來,我明天就要去乘你們爸爸原來訂好的那艘輪船。我要到倫敦和普拉格去替他演說。我想你們爸爸是願意我這樣作的。但是我去不去還得由你們決定。」

       愛麗斯汀和瑪莎跑上樓幫媽媽整理行裝。安到廚房去預備晚餐。富蘭克和皮爾上街去找舊車商商量賣掉那部汽車。

       「最好告訢他們開一輛拖車來,」麗兒跟著兩個男孩後面叫。「除了爸爸誰也開動不了那輛車。」

       記得有人問過爸爸:「你省出時間來幹嗎?你打算如何利用這些時間?」

       「用於工作,如果你最喜歡工作,」爸爸說。 「用於教育,用於欣賞美,用於藝術,用於娛樂。」他從夾鼻眼鏡的頂上往下望,接著說:「去插小刀子打靶也好,祗要你真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