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兄弟
   原著:保羅.霍根/譯者:湯新楣
   輸入:林六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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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利歐躺在那堙A竭力不出聲。只有眼睛不停在動,朝著通入堳峈漕漁偌窄}的門看,彷彿只要盯著望就能聽清楚女人們在講些什麼似的。他的哥哥路易斯睡在他旁邊,兩人同蓋一張山貓皮被,路易斯那怕天掉下來也睡得著。光是牆上和天花板的火光便使裘利歐不能成眠,即使他母親不在屋堶。外面是個靜悄悄的夜晚,和這地方的其他夜晚一樣。

       「火一滅了我就閉眼睡覺,」裘利歐心想;他的兩腿因為久不動彈而酸痛。四晚以前他母親生下個女孩子。約瑟芬娜.馬丁尼茲從九哩外的勃納立洛趕來幫忙。他父親現在墨西哥境內一列運貨馬車上工作。一八○○年的夏秋兩季生意不錯,天氣又難得那末好,羅莎臨盆時沒有別人在家,只有她兩個兒子和產婆約瑟芬娜。他們在前屋生了一大盆火,把中間的門打開以使熱氣靜靜傳進去。那兩個男孩子呆在房子外邊,在十一月的深秋月下冷得像馬似的發抖。屋子媯o出閃爍火光和不斷的陣痛聲。

       每個孩子都覺得可以代替父親當家作主。路易斯今年十六歲,裘利歐十三歲。路易斯長得粗壯,四肢宛如白楊樹枝,圓滾滾的,很好使用。裘利歐身材細長,體格舉動都像長得半大的貓。他為人機密,知道生命途中的危險。他人越大越謹慎,因為越大越知道危險的可怕。路易斯無論幹什麼都輕易而舉,因為他歲數比較大。裘利歐則因為他年歲小,樣樣都要學習,所以幹起來比較難。多半時間除開兄弟兩人,沒有別人作伴;因為他們住在格蘭得河山谷,距離勃納立洛村著實有一段路。他倆有時候因為父親不需要馬匹在田堣u作而騎馬到村上去。有一次去的時候,裘利歐的馬忽然受了驚嚇,發足狂奔,因為近河田野傍的高高小樹林埵陪蚋y人用火鎗在射擊掠空而起的一隻野鵝。裘利歐常常夢見當時的情景,和他終於使馬恢復理智以後的得意心情。

       兄弟倆都睡著了,火光也漸黯。

       羅莎不久也在堳庥庰菑F,約瑟芬娜坐在那堿搧萓o和那個新生的嬰兒。

       約瑟芬娜腰身奇粗,中段有兩圈肥肉,她的面孔癡肥,雖然說話不讓人,而且嘴堣ㄟ恕ㄡb,兩眼卻顯得仁慈和善。所以她的性格就是:天生心眼兒好;在冷酷世界堛滷瓣舕o使她心術不正了。

       嬰兒躺在母親傍邊。

       「活像一顆松子,」約瑟芬娜一面想一面凝視那褐色小頭和認真呼吸的張著的小嘴。

       屋子的四壁是用土磚築成的,厚如堡壘,它坐落在俯視田隴的一塊綠色小坪上,田隴的後面是格蘭得河。遮蓋著房子的是兩株高大的白楊樹,是屋主的祖父多年前手栽的。他當年替新西班牙總督當差辭了工來此種地,然後把自己的地傳給兒子。東邊田野與台地連成一片,這些台地實是隆起的沙堆,上面長看灰濛濛的灌木叢。台地延伸出去又與山邱相連,山上的小松樹似乎在傾吐藍色的煙雲;聳立在藍色煙雲中的則是崇山峻嶺。山嶺上的大樹,遠遠望去彷彿巍峨藍巖上的一條條傷痕。

       山嶺離開這家人的小屋有好多哩遠,有時天氣變化,完全看不見山:雲、雨成捲麈的風都會把山遮住。別的時候,山嶺又近得逼人,彷彿上帝親手把它在金光堮膩吽A每個峽谷,每條風道,每個水窪都清楚入目。兩兄弟的生活簡直沒有一天不受東邊高山的影響。

       約瑟芬娜走進前屋,又把幾根木柴踢到奄奄欲滅的燈火堨h。因為寒意很快便襲入她的嬌軀。

       她吵醒了裘利歐。不過這孩子仍然閉眼躺在那堙A辨別她造成的各種聲響和她所發出的粗俗的心聲。她走回屋堙A裘利歐聽見他母親在困乏之中講話;嬰兒跟著哇哇地哭了起來。他覺得那啼聲好像是躺在他母親床上那個陌生小生命臨死時的永別哀呼。

       「真是的,如果你們四口過得了冬,那就是上帝開了一個小玩笑。」約瑟芬娜一面說一面用手拍她冰冷的肚子。「這屋子永遠暖和不了;那兩個孩子睡在外面泥地上挨凍,除了一張又髒又舊的山貓皮以外,沒有別的東西蓋…。」

       「我丈夫一定會從墨西哥帶回許多錢、獸皮和衣裳來,」羅莎說,可是她又哭了起來,緊貼著嬰兒的滾燙的太陽穴,嘰嘰咕咕地在發愁。

       「我能住多久,就在這埵磽h久。」約瑟芬娜說。「但是你知道我不能永久住在這堙K…鎮定點,妳會把娃娃悶死的,讓我來抱她,雖然天知道她也許會凍死的。你睡罷,我會使她暖和的。」

       約瑟芬娜把嬰兒抱了過來。

       裘利歐偏著身子,半爬起來看她們在幹什麼。臥室角落堛漱儢s聖像旁邊點著一支火苗很穩可是冷清清的蠟燭,約瑟芬娜一隻臂膀抱著嬰兒,另一隻手解開她的緊緊貼身的衣衫,露出碩大、間有陰影起伏的胸膛。她把嬰兒夾放在,她全身最溫暖、最宏偉的地方用雙奶把她包著;然後再拉緊衣衫,兩臂交叉,形成搖籃。嬰孩的蠕動使她的兩頰震顫,心埵酗F某種快感。歷盡滄桑,做過接生婆、傭僕、小偷及妓女的她,居然開始臉紅,連她自己也莫明其妙。

       她笑著、嘆息著,眼睛濕濕地。

       裘利歐爬回他的原位,他的哥哥路易斯畏縮地動了一下,像睡夢中被人胳肢的小狗那樣,裘利歐屏息噤聲,惟恐吵醒路易斯,可是他偏又想和哥哥講話。他想激發哥哥趕快採取行動,來挽救這個家庭,來證明這不是女人應該做的事情,而且證明是他們那個小不點兒似的妹妹在懵然無知地威脅著他們母親的生命和毅力,是那小東西使那肥巫婆袒胸露乳並且躺在那堥暖!

       所以他的心堣S慌亂、又憤怒。

       火又著了,小小的火燄好似秋天的紅葉,他睡不著。他忘不了。他恨他那些恐懼。恐懼跟著他,由於約瑟芬娜的話彷彿更加活躍了。

       嚴冬不久將至。

       裘利歐醒著躺在那堙A在為火光所侵襲的黑暗堙A不停地禱告,一直等到他得到了一般人在禱告時所獲得的答覆,就是他從小被人教導著認識的聲音,這種聲音,別人不必聽見,是神在他自己心堛瑭n音。在他很小的時候,安東尼歐神父使他明白一個人越剛強越需要天主指點。因此他在還不算過於剛強的哥哥傍邊,覺得害怕又微弱無能的時候,他只有禱告,閉眼念及耶穌;耶穌便會降臨而對他說:「裘利歐.賈西亞,我看到你了;不要害怕,什麼事啊?」

       「山,上山去。」裘利歐答覆他自己的禱告時心堻o樣想。

       「爾胎子耶穌並為讚美……。」

       「山上有什麼?」

       「……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

       「我和我的哥哥能在山上幹好些事情,他一醒了我就告訴他;我們可以帶著父親的火鎗去打獵。我們一定要帶獸皮回來使我們的小妹妹暖和,並且向媽表明這是男人當家的家,當家男子只要是該做的事就做,不管多難。」

       「亞們。」

      * * *

       晨曦映在深而小的雲母窗上儼然如霧,一片雪白森冷。路易斯一醒就竄身而起,像個灰影似的跑到已滅的壁爐那邊去,在那塈熆髐黤y遠幾塊炭上的灰燼吹掉,光著身子哆嗦著,費了許多手腳把火吹著,然後找到他的衣服穿了起來。他看見裘利歐身子像貓似的團縮在山貓皮下等待屋埵麻I暖意,不禁好笑。他隨即想到外面在漸漸發白的天空下待做的事而感到愉快;河上一片冷霧;馬兒走動;牲畜待餵待放。他走出去,已經成了這一天的主人。

       裘利歐一直在醒著,他瞇著眼睛望火,仔細判斷什麼時候應該加柴,使爐火不致熄滅,什麼時候屋子堨i以暖和起來。他不久就起身,靜聽堳朏堛瑭n息。不一會兒約瑟芬娜出來準備早餐。她在泠颼颼的大清早上覺得慘稀稀的,扳著臉為自己那副好心腸受人辜負而自憐。

       「我要回家了。」她說。

       「不行,你這可不行。」孩子說。

       她瞧瞧他,看見他著急,心埵酗F悽惻的快意。

       「為什麼不行?我在這兒辛苦能得到什麼報酬?我挨了一夜的凍。」

       「等我父親同來,他一定給你許多錢,我和路易斯可以……我們會給你一件非常好的獸皮。」

       「哦,原來如此;從那兒來的?」

       「我們就要上山去。」

       「像你們這樣兩個小傻瓜!你那可憐的媽媽又要多添一樁煩惱!如果她能挨過了冬那可就真奇怪。」

       「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說不出什麼意思,只是把她的肥大的咽喉動了一下,表示她那句話意義重大,因而造成了一個可笑的悲傷姿態。

       裘利歐跑出去找到他哥哥,他倆沒有打招呼,逕自一起操作。

       河上的天空逐漸呈現淺藍色,陽光開始替遠山鑲上金邊,

      小屋在刻劃輪廓的曙光堜{如一件可愛的玩具,它的輪廓金光燦爛,它的影子在地面上婆娑跳動。

       「路易斯。」

       「什麼事?」

       「我想起一個主意。」

       「說啊!」

       「你夜堨i覺得泠嗎?」

       「不覺得,可是你老動彈。」

       「對不起,我聽見約瑟芬娜對媽講話。」

       「那隻可憐的老母牛。」

       「你可知道咱們窮得連蓋的東西都不夠?尤其是新添了一個娃娃,此外還多了一個女人,她應該等到媽媽好了以後再走。」

       「你預備怎麼辦?」

       「咱們應該帶著那管火鎗到山上去打山貓,把獸皮帶回來使人人都有的蓋。」

       「不錯,」路易斯毫不驚奇地說,「我也想到過這一點。」

       「那麼我能去嗎?」

       「我想你可以…-……只要你乖乖的,你知道這可不是兒戲。」

       「當然不是,那麼,由你去同媽媽講?」

       「好的。」

       這時小屋上籠罩著濃烈而芳香的煙。

       晨曦壯麗地普照著整個山谷。

       路易斯走到他母親床前,俯下身子,嬰兒醒著,正在他母親身傍手腳亂動。

       「媽媽。」

       「我的小路易斯。」

       「我和裘利歐上山去幾天,去弄些獸皮回來。」

       「不行,不行,你們兩個都還小!小裘利歐還只是個娃娃。路易斯,你不要給我再添麻煩,讓媽傷心了!」

       「什麼麻煩?咱們沒有什麼麻煩!」

       「你父親走了,咱們沒錢,我的孩子們整夜凍得發抖,那約瑟芬娜是個話多得要死的肥婆,安東尼歐神父從嬰兒出生以後還沒有來過。」

       她一面說一面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路易斯心媟布偕F愧,很想躲開媽媽。他俯身在母親的冰涼的前額上吻了一下,並且像大丈夫似的笑了起來。

       「你瞧看吧,我和弟弟回來時會像富翁一樣。」

       「那你是一定要走了?」

       「是的,媽,我們要走了。」

       她氣得對他直瞪眼,她的兒子竟然如此!原來連兒子長大了也要離家出走幹他們所欲要做的事,女人們雖然想盡辦法也留他們不住!

       裘利歐隨後也來向她告別,她不顧一切地用天主、母愛、他的天真可愛等等的話哄他不要去。他覺得喉嚨塈洬誚釭F西堵住,所以像他父親一樣聳聳肩膀走到外屋去,在那堸惜F一停,說聲:「約瑟芬娜,謝謝你留在這堙A等我和我哥哥回來。」

       「魔鬼真能千變萬化,」約瑟芬娜撅著嘴說。

       他們有兩匹馬,還有父親這次去墨酉哥時留在家堛漕滷鴗劘礡C他們有一個粗牛皮袋,堶掘佽萓Y的東西,麵包、辣椒及肉脯。他們一過了家鄉那些小田野,裘利歐便放馬疾馳。路易斯趕上前來,一言不發便伸手拉住裘利歐的馬韁,使牠慢步徐行。裘利歐覺得彷彿挨了一頓大罵似的;他在馬上挺直身子,兩眼瞟著遠處聳立的大山,幻想自己是個冷酷無情的獵人。

       他們整個上午都在辛苦前進。

       他們曾經幾次勒馬回望,田園如今好像一兩個小盒子似的躺在谷底,這種變化使他們各有感觸。一個心埵b想:「等我有了田園,它應該在地勢較高的地方。」另一個想:「我們走後,萬一家媯o生了可怕的變故,那該怎麼好!如果娃娃悶死了,或者來了強盜,那我一輩子也難饒恕自己了。」

       奇怪得很,他們越向前進,山反而顯現得越小。他們登上了山麓小邱,從坡上望去,山峰似乎向後傾斜,有逐漸縮小的樣子。峽谷堜M懸崖絕壁上所瀰漫的藍色煙雲,彷彿記憶中熟知的事實上面籠罩的神秘氣氛似的。

       「把鎗交給我拿一會。」

       「不行,咱們現在乾脆就講明白,鎗永遠由我拿。」

       「為什麼,這不公平!」

       「不能給你,我用鎗的經驗比較多,這是咱們的僅有的武器。別胡鬧。」

       「只不過是我比你小,你永遠這樣。我告訴你,我是個好鎗手。」

       「你也許是,可是我比你差不多大四歲……我只是想這樣比較好。」

       「如果在出發以前我知道就好了。」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

       「我就回去。」

       但是他們仍然策馬前進。路易斯輕易佔了上風之後,儘可以表示寬洪大量。他後來催馬走到裘利歐身邊,在背上拍了他一下,並對他眨了眨眼。

       「你以為我比不上你有大人味兒。」裘利歐悻悻地說。

       「老實說,你是比不上。」

       「你瞧著罷!我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這弟兄倆的手足之情同樣深厚,可是根源不同,有時他們之間只有友愛,有的時候又爭論不已。

       如今在這十一月的下午馳騁於秋風撲面的平原上,心知在入暮前就可以趕到最近的山腳下,他們覺到在那個天地埵菑v多麼渺小。在離開河谷這麼高的地方空氣比較稀薄。他們回頭一望:一望無垠的沙色土地,在遠遠的光亮堙A還可以看到那條河,兩岸長著樹木。他們朝前看,可是要這樣做就得把頭抬起來。

       這個地方可真遼闊廣大,在這堿搯_來僅如一顆石子那麼大小的的一塊岩石,走到跟前竟發現它比一顆樹還高。

       「我們必須尋找一塊地方把馬留下。」

       「幹什麼?」

       「你這傻瓜,咱們豈能指望馬能爬上像那邊一樣的懸崖?」

       「一定,咱們定會找到地方安置牠們。」

       「現在入山,好像太晚了。」

       「咱們在這兒生個火。」

       「如果夜色清澈,他們從家奡N可以看到咱們的人。」

       「真的嗎?」

       裘利歐一想到這點不禁發抖,不過那時候已經開始轉涼,太陽正在下山。

      * * *

       次早他們在森冷的山下醒來,經過休息之後,豪氣如虹。在聳起的山崗之前,還有一塊平坦的地方,他們跨上馬,就在那一塊小平地上行進。陽光還沒有照到巨石嶙峋的山腰,他們便已找到一個四面環山的小峽谷。這堛礸萓潀p麥禾的草,中間有一條小澗流過。他們牽著馬進入這個狹窄而陰森的峽谷,最後路易斯說:「就是這兒了!」

       「什麼?」

       「這兒就可以安置牲口,咱們可以在這兒築一道小的圍牆,那樣咱們去打獵的時候牠們不致遇到危險了。」

       「你用什麼築圍牆?」

       「用大石頭和許多根樹枝,讓馬兒看起來高不可越的。」

       「你想那條河是那兒來的?」

       「你只要閉上嘴快做事 ,咱們就可以一塊兒去找它的來處。」

       他們現在帶著營造者的眼光不斷的衡量、設計,試過幾次之後便研究出一套辦法;他們協和一致地工作。只要有需要、材料和想像力便彀了,用不著別的什麼東西。他們感覺到熱,脫了外衣。頂峰上陽光閃爍,宛如流金。

       圍牆築成後,他們給馬除去韁繩,隨即帶著糧食、火鎗、火藥、彈丸、獵刀和火石盒循著小澗走上峽谷。有的地方陰森不見天日,有的地方須涉水而過;岩壁逐漸開闊,前面一片陽光;接著是滿佈蘚苔和獸跡的小沼澤,最後則是一道小瀑布。他們先是在燦爛的陽光媗巨鴗F潺潺的聲音,然後才見到它。瀑布底下有個黑潭,陽光一直射到靜止多沙的潭底。

       瀑布來自灰色峭壁當中的岩礁。

       他們抬頭仰望,峭壁上面林影鬱鬱;陽光、碧藍午天和水霧凝成一片。

       「咱們下去游游。」

       兄弟倆脫衣撲下潭去;起初奇冷惱人,可是後來覺得好不暢快,給大自然吸引住了。他們遠離一切。他們任所欲為,他們潛水、潑水、大嚷大叫,使以前只有暴風雨和野獸打破過的沉寂,充滿了回聲。這是超人享受的浴池,不像格蘭得河那懶散、迂緩、混濁、溫暖的河水徒然使人想起母牛、嬰兒們在那埵E水,想起夏天在那奡慦a的孩子們被熱泥蒸得發昏。

       他們從潭堨X來,在比較溫暖的空氣堙A拍拍打打地等身上乾了然後穿上衣服。

       「那上頭──咱們非得想法子到那上頭去不可。」

       路易斯指著瀑布上面的崇山峻嶺。峭壁上有巨松矗立,排列得密不透光,再往上去是一大塊平巖,它的斷面凹凸不平。

       於是他們離開瀑布繞道而行,手腳並用地爬到上面。他們停下來側耳傾聽。深山堛熊L邊的、咄咄逼人的寂靜,圍繞著他們。他們的眼睛,視界所及,一向局限於已經開墾了的水域地帶,如今拼命朝前搜索。據他們所知道的來講,他們實在是兩個探險家。瞧這個從來沒人見過的景象!初次呈入他們的眼簾時,他們心頭不禁產生了一種懍然的神秘感。

       他們在鬱鬱蒼蒼中穿入穿出,交替地感覺得忽冷忽熱。

       他們走的時候往往被雄峻的沉寂所迫而駐腳,讓他們自己的足音在空中消逝。

       一到這種時候他倆便對笑一陣,然後繼續前進。

       下午三四點鐘,他們忽然想到應該是計劃回去的時候了,因為他們來時走了這麼久,馬兒要人作伴,說不定還要人保護以防野獸來襲。

       陽光越來越弱,越來越涼。

       他們來的這條路面貌已變;來時他們所見到的是路的另一面;如今往回走為了認路,就須時時回顧。他們走到一處在枝葉透過的微光下由灰岩構成的臺地便迷了路,至少以為是迷了路。他們隨後朝旁邊一看,瞥見那條岩礁繞著堅固的山側,一度隱沒之後,又在較遠的地方出現,形成了他們在中午時所見的那道小瀑布的岩架。

       「這是天特別為我們造的!」路易斯說。

       「是的,真是的……你說的倒底是什麼意思?」

       「啊,山貓們或許到這兒來喝水並且躺一躺,還有別的野獸,你瞧,咱們可以在這邊岩架上藏身。」

       「開鎗朝下打?」

       「當然嘍,快去。」

       他們開始沿著岩礁走,前面數尺處忽然嘩喇一聲,彷彿狂風突起,空氣震動,他們嚇得倒退,幾乎跌下峽谷。但見響處一隻大禿頭鷹從岩石間撲翅飛起從他們頭上掠過,那畜牲兩爪低垂,一對赤紅眼睛在山熹中兇光四射,然後折身昂首縮爪順著山邊斜刺刺地如矢而去得無影無蹤。

       孩子們連氣都透不出來。

       鷹把他們嚇住了。

       鷹也把他們怔住了!那大鳥騰空而飛的壯觀使他們噤若寒蟬。

       「我多想弄到那樣一隻鳥啊!」

       「打死它嗎?」

       「要不然至少也要弄到它幾根羽毛。」

       「也許它掉下了幾根。」

       裘利歐走向前去,忽然蹲下身子大叫。

       「路易斯,瞧,快來,這就是它丟下的東西!」

       他倆盯著經過啄食的一個小山獅屍體看,那禿頭鷹剛才吃的就是這個。

       「裘利歐,你現在明白了嗎?那些大山貓就要到這堥荂A它們找來找去,一直會找到這堙A然後在旁邊窺伺,老鷹把小山貓啣走了,它也會再到這堥荂I」

       裘利歐像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不加息索便把小山貓的屍體踢到下面的一頁滑坡上去了。

       「你這是幹什麼?」

       「我不知道。」

       「他是極好的餌!現在沒有了!」

       「嗯……」

       「算了,跟我來罷!」

       兩人早上聖人似的脾氣和不可一世的豪氣,現在都沒有了!路易斯一肚子火,裘利歐又累又慚愧。

       他們走下峭谷,在太陽西下、暮色蒼茫中,瀑布似乎直懸在那堙A不是在流。他們抬頭一看,瞥見那禿應飛得那麼高,宛如被秋風捲起的一片落葉。路易斯聳聳肩膀說:「噢,開心點!橫豎它會回來把它的晚餐帶走的!」

       路易斯與裘利歐和好如初,儘管如此,也抵銷不了整天所受的寒冷。如今山間的徹骨的夜寒又起,從四面八方向裘利歐侵襲,使他越發覺得饑餓,越發感覺到痛苦,感覺到年青人見到快樂變成苦難時的悔恨心情,像白天變成黑夜那樣。

       好,如果人人都比他大,讓他們誇耀,讓他們發號施令罷。如果路易斯覺得他自己那麼了不起,裘利歐總有一天要給他點顏色看。

       他們儘快奔下峭谷,因為他們拴馬的地方就好像是他們的家外之家一樣。

       天色黑了,他們便找天上的星斗,剛剛看到幾個,又碰到陰雲四合,一陣潮濕的薰風吹起,整個峭谷在風媮膩_話來,樹木號啕不已。有時一陣風吹到遠處巍然的岩壁,聲音有如悶雷。

       路易斯在野火的迴光堨J細端詳他的火鎗,看看白天在崎嶇山地的行腳有沒有把鎗碰壞。

       「讓我看看,」裘利歐說。

       「為什麼?」

       「哦,難道看都不行嗎?」

       路易斯把鎗遞了過去。

       裘利歐順著鎗膛向前瞄準。

       「真是一支好鎗,」他小聲兒說,然後他把鎗還給哥哥,準備閉眼睡覺,他對路易斯有的是手足之情,可是他想到路易斯就要大吃一驚,就暗地堹滬茪ㄕ瞴C

      * * *

       天像幽靈似的在迷濛中亮了──一切形狀逐漸分明。

       裘利歐已經準備好了。

       他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把身子從毯子媞u到地上,讓路易斯像個備受千載苦寒的木乃伊似的獨自沉睡在那堙C

       他低頭彎腰,慢慢繞到床的那一面,把他哥哥身傍的火鎗與彈藥輕輕拿了起來。

       他嗅了嗅空氣,又寒冷,又清新,此外還漂浮著一種新的氣味。

       這當兒他又緊張、又小心,沒想到這是下雪的預兆。

       他朝峽谷上走,一路嚼著從衣服口袋堭ルX的乾肉脯。如今他出沒於自己的原野上,帶著自己的鎗,事實上連他的命運也由他自己掌握。昨天的山徑他記得極其清楚。他在晨光熹微中努力向前,因為太陽還沒有出來,昨天全都見過的景色有了新的外貌。許久之後他走到水潭和瀑布那堙A站住腳望回看,才知道這段路有多遠,他和路易斯相隔了多少鐘頭,路易斯一定在幾個鐘頭之前就醒了,而且一直在奇怪。

       路易斯怎麼辦哪?

       他會不會氣得跺腳並且大聲叫他?或是拔腳追來?

       但是路易斯應該選擇哪一條路呢?

       他也許正在痛哭,一味相信他那長得體面的弟弟裘利歐是在夜堻Q猛獸拖走了。

       一頭吃人的獅子肩起一支火鎗的景象,實在太離奇了,裘利歐笑了起來,隨著便驀地轉身看看另一個人的笑聲從何而來;接著他又大笑不止,笑的是天幕下面石室媄鉾o出的回聲。

       這個親切的小峽谷瀰漫著灰色的香氣,那條瀑布好像是由沉重的空氣凝成的一道幽魂。

       「山貓會到岩礁上來的,」裘利歐心想,他對於他哥哥的智慧有無上的信心,雖然他對他哥哥的智慧不服氣。

       他繞著那條遠路走,慢慢越過岩石重疊的山腹,進了上面的那座高大樹林。他知道一個獵人必須待機而動,因此他更專心致志地在一塊長滿了苔蘚的隱蔽的岩石上等待,左右有兩塊巨石,巨石周圍,鬱鬱蔥蔥的都是鳳尾草。

       他滿腹狐疑,又有一點饑腸轆轆。最困難的莫過於保持山中的沉寂,怕的是把他的獵物驚走。

       有許多次他準備站起來鬆鬆腿,回到路易斯那兒去,假裝著沒有走開多遠。

       可是他現在實在駭怕,他怕那黑暗陰霾的天色和高空中像撕布似的把雲吹過山峰的風。

       他真的不知怎麼辦才好。

       放在膝頭上的毛火,使他內疚於心。槍已經裝了彈藥,也許他應該把彈藥倒出來,趕快跑回去。

       不過萬一來了個山貓,他可就無法辦了。他這時候才想起他有遭猛獸襲擊的危險。一想到這點他全身熱血奔騰,覺得竟然有這種威脅好不氣憤。

       「那些山貓!如果牠們認為牠們能夠傷害我,那牠們可就瘋了!」

       早晨和整個上午就是這樣度過了的。想想自己,怒火中燒。樹林中卻始終平靜無事。現在的天色有如黑幕低垂,然後又被隨風而來的一道道銀光吹了上去。

       他留在那堙A留心觀察。

       他那麼孤單、那麼寂靜,有什麼東西,最初在他的臉上碰了一下,他都嚇了一跳,連忙回頭一看。原來天在下雪。這是午後不久的事。

       雪被崔嵬山石所造成的氣流激盪著,像白粉似的從山邊老樹的枝葉間篩落下來。

       裴利歐對著眼前的時疏時密的落雪直眨眼睛,紛紛降落在他的嘴唇上的那些鮮美的雪花都給他舔落了。

       岩石在開始披上白衣,空氣是白的,周圍的景色都是白的。

       距離縮短了,他試著凝視遠方,他的目力似乎只能瞧那麼遠,隨後什麼都看不到了。

       一陣最孩子氣的寂寞感突然湧上他心頭,他知道他自己遠離親人,孤身在外,完全受制於山。

       他站了起來。

       在那越來超白的天地堙A有個別的東西也在移動。

       他見到了這個東西,在下面他目力所及的白石岩面上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它赫然是頭豹子,正以毫無聲息的步伐從岩架那堣U來,牠的腳爪幾乎和雪花一樣輕巧。

       它那心狀鼻子緊貼著地面,一路聞著新鮮的雪和雪所掩蓋的一切。

       裴利歐舉起鎗,這時候鎗竟像他所希望的那麼輕,盯著那頭豹子,一面把上嘴唇上的雪花舔掉。然後兩眼睜得大大的,兩頰漲得鼓鼓的,他放了一鎗。

       他聽不見豹子的嗥叫,也聽不見驚人的鎗響在峽谷所引起的迴聲,鎗聲把他的耳朵都震聾了。可是他坐在岩石後面一面重裝彈藥,一面目不轉睛地望,眼見豹子的血噴濺在白雪上;等到他腦筋清醒了,才逐漸聽見牠的呻吟。過了一會兒,山貓突然死了。雪仍然在下,好像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一樣。雪若無其事的慢慢落在豹子的屍體上,冷卻了牠流出來的血,把那血的顏色沖淡,最後把它全都遮蓋住了。

       過了好久,裘利歐才從岩石上下來,碰了碰他的獵物。

       他朝四面張望,看看還有沒有更多的山貓。一個都沒有。他又高興,又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他把沉重的豹子屍體從岩架上推滾到下面傾斜的山腰,那媬n雪比較薄,他就在那兒開始剝山貓的皮,就像他從前在家堥ㄨL他父親剝取獸皮,用以型作皮革、毛皮和皮索一樣。

      * * *

       他的獵刀又濕又涼,竟想沾在他的手上。剝完之後,天已晚了,他感到驕傲。

       也許路易斯會生氣,但是不曾氣得太久。把獵到的第一張獸皮帶回家去。如今他征服了一個最偉大的動物,他對於所有動物都有了熱愛,他覺得所有動物也應該熱愛人類,並且乖乖地為人類服務。

       他想完之後又想到別人。等他認真地設想到路易斯的反應,內心痛苦得幾乎叫了起來。

       「你認為我拿走哥哥的鎗他有危險嗎?受到攻擊,他該怎麼辦?要是山貓來的時候,我手堥S有鎗那怎麼辦?如果是他的話,情形也一樣,一點保護都沒有!啊,我的耶穌,我的天主,求你幫助我趕快回去,使他在我到的時候仍然安全無恙!」

       雪越下越猛,天開始黑下來,小獵人來不及地飛奔以挽救他白天所鑄成的大錯。

       他背著那塊凍僵了的、沉重的新獸皮,背著鎗和給養跑下清是頁岩的山頭。谷底瀑布與小澗匯合的地方一片漆黑,只有黑黝黝的澗水還可以分辨清楚。他站住腳大聲叫,跟著側耳傾臨,可是在這大雪紛飛的黑夜堙A真是寂靜得可以。

       他匆匆趕路,還哭過幾次,不過他對自己說他只是寒冷而已,並沒有嚇壞,也沒有難過。

       「我當然瞧得見!」

       想不到他撤完這個謊以後便自食其果,他撞到岩石上,臉割破了,人也跌倒了。鵝毛似的雪片在暗地媊~續改變山的形象,把石窪填成陷坑,使光禿的山背在白雪皚皚中顯得更加光禿。

       他掙扎著想生一個小火,在岩石背風的地方,他搜括了一些細枝、松針、樹枝,這些東西都是在摸索中聚攏而來的。最後他總算點了一個火苗,頓時心花怒放,火光映在雪上那麼光潔可愛。他藉著火光看出自己所在的地方,搜集了更多的樹枝,巧妙地把火弄旺,後來峽谷堻o塊地方上火光熊熊,溫暖異常。

       他起初坐著,後來躺在新獵得的獸皮上,滑面向下。

       雪花落在火堮禶嶽伂o出細微的、嬌媚的、絲絲的聲音。

       「路易斯會安全無羔,我明天一早就回到他那兒去;天一亮就走。」

       他間睡間醒,後來看見火光熄滅,他知道他必須保持清醒。

       以後發生的事情過於離奇,使他覺得自愧。他雖竭力保持清醒,終於還是睡著了。後來把他吵醒的,是陣陣鐘聲,落雪把一切聲音全都掩沒了,卻掩抑不住那把他弄醒了的鐘聲嘹亮。那聲音隨風變化,先是叮叮噹噹的響,後來又是斷斷續續地響;彷彿盛暑中星期日寂靜的清晨,在河谷高處若干哩外,所聽到的教堂鐘聲一樣。

       「然而這並不是──在這一帶的山上不可能有教堂!」他在當晚雪落得最猛最密的時候自言自語。他又凝神傾聽,可是現在什麼都聽不見了……除了落雪在空中所造成的輕悄悄的寂靜。

       鐘聲沒有了;它已經達到了驚醒他的目的;在這寒冷把他與外間世界隔開的落雪以外有一個地方在為他鳴鐘──真的,即便那只是在他內心企求安全的夢堜疻巨鴘滿C他沒有再躺下去,只是坐在那堙A一面納悶,一面想家。

      * * *

       拂曉時雪仍在下。

       他一等到可以看見眼前面幾呎路時便又動身。天越亮,他越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就好像已經想像到他哥哥路易斯可能會遭遇種種不幸。

       他的自豪之心完全沒有了。這張氣味難聞、凍得僵僵的山貓皮現在又有什麼好處?他把它丟在一塊冰冷的岩石的旁邊,去了這個累贅,他現在可以跑步,那塊獸皮既硬且滑,四條凍殭了的腿皮挺直著,破破爛爛的,又像生氣的樣子,真是一個形像化了的山貓的鬼魂。

       裴利歐急行時,雪落得越來越小。風勢變得捉摸不定,也比過去凜冽了。它一陣陣從峭谷吹到平原上去。天逐漸光亮,裘利歐可以看到平原了,在幽暗的山谷堙A他辛辛苦苦地又往下跑。

       他不斷地向前張望,想看到營地近旁那幾裸松樹,他記得那天晚上曾見到樹的後邊是廣闊的天空……這就是說他們差不多是在山窩的外邊。他一度以為見到了這些哨兵似的樹;連忙加緊腳步快跑,他又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因為岩壁上的灰色微光驟看起來好像是平原上矇矓的天空。

       手奡今菄漱劘礞S沉重又冰冷,鎗堣晴辿頃u藥,也許他應該放一鎗,給他哥哥一個信號。

       但是他先喊一聲試試看。

       他大聲喊叫,站定傾聽,整個身子都轉了過去,聽取何答的聲音。

       但是沒有同答。

       他現在知道昨夜聽到的鐘聲,把他從暴風雪中驚醒的,是個奇蹟,以使他不致在沉睡中凍死。

       因此他又拔腳快跑,他的心簡直要炸了。他想也許會再出現一個奇蹟,使路易斯平平安安,使他馬上回到他哥哥那堙C

       這個孩子在凍得似乎要裂開的岩石上爬;不得已時還須涉過已結薄冰的山澗。突然之間,天光亮了許多,前面上面都是天空;他終於俯視到峽谷入口處、圈著馬兒的那片小草地。啊,就在那兒,一點不差,那兒就是那排作為屏障的松樹。

       「路易斯,路易斯,我同來啦!」他拼命叫,可是喉嚨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音。營地上沒有火光,裘利歐的心又嚇得怦怦直跳,就好像路易斯已經帶著馬回了家,讓他罪有應得地獨自留在山堙C

       他向前飛跑,後來看到底下遠處赫然有馬在。

       後來他又聽到遠處有人對他講話;所講的不是一個個的

      字;只是一片平隱的小心在意的聲音;像是路易斯。

       「路易斯,你在那兒?」

       裘利歐再往下跑。

       他瞇縫著眼東張西望,然後又朝上看。

       「看見你回來我真高興,站住別動!」

       「路易斯!」

       「耍小心。」

       就在裘利歐聽見懸在樹上的路易斯囑咐他小心的同一剎那間,他看到一隻狼紋絲不動地坐在樹底下,頭朝上望,待機而發。

       那畜牲長得真大,樣子像狗,只不過毛是灰的,和岩石一樣。裘利歐所以沒能立刻發現它,正是這個緣故。

       狼一定聽見他了,因為它的兩耳已經豎起,背上銀針似的毛彷彿根根都是活的。裘利歐驚得呆若木雞,準知道狼的頭雖然沒有轉動,可是兩隻眼睛正拼命朝著他看,隨時準備在必要時轉身向他撲來。

       因此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峽谷堣浀茖I靜得出奇。

       路易斯懸在松樹上,這棵樹在離地十六呎處有幾個結實的殘枝。

       陽光想射穿這個嚴寒的陰天。

       路易斯面容蒼白,神色憔悴;已經凍得半死;他的兩眼在新添的黑眼圈塈洬賒n冒出火來。

       「裘利歐。」路易斯的聲音要多輕就有多輕,兩眼始終沒有離開過狼,說真的,他彷彿在對狼講話一樣。

       「是的,路易斯。」裘利歐悄著聲兒的說。

       「鎗在你那堙A是不是?」他的哥哥用和悅、討好的聲調問,目的在使下面那隻狼不致於改變牠的初衷。

       「是的,路易斯。」

       「好,裘利歐。」哥哥說話,具有無可奈何的魅力,聲音那麼柔和,那麼緩慢,「你試試看,能不能輕輕地裝上彈藥,行嗎?」

       「已經裝上了,路易斯。」

       「哦,那就好得很,裘利歐,你就向主禱告,保佑你能開鎗打死這條狼。裘利歐,現在要從容鎮定……別……動得……太快……也別……出聲……裘利歐……為了天主……千萬……千萬。」

       裘利歐聽來心如刀割,他的過錯彷彿受到懲罰,他屏住氣,不出聲。

       他以為路易斯就要從樹上掉下來了!他的臉色那樣灰白,而且飢容滿面,他的雙手在緊緊抓住樹幹的地方瘦骨憐峋,一派無可挽救的樣子。

       「哼,我當然可以打死那隻可惡的狼。」裘利歐慢慢地自言自語,同時慢慢地舉鎗瞄準。

       在灰白色的天空籠罩下,身子吊在樹上的路易斯繼續以誘惑、客氣的聲調對狼講話,吸引狼的注意,直到裘利歐心想,狼真的要答話了,就像幼年所轉到的童話堛滌坁咧獐芊C

       「咱們瞧吧,親愛的狼朋友,你就坐在那兒……請……你……再……坐……一分……鐘……等我……弟弟把傢伙弄好……預……備……好了嗎……裘利歐?」

       鎗聲便是答覆。

       那頭狼拼命轉動牠的後部,好面對裘利歐,因為聲音是從那兒來的。

       他怒嗥不已,口吐白沫,可是牠不能動彈。它的脊背被打斷了。牠坐在那堙A不斷咬牙、咆哮。

       裘利歐往前跑了一點路,後來又小心起來,他站住腳,開始再上彈藥。

       路易斯跳下樹來。手堮陬菑p刀。可惜他動作不能像他希望的那樣快,他的四肢凍得硬繃繃的,還有一點痙攣。他揮刀劈中狼的胸部,可是這一刀軟弱無力,未中要害,狼一邊悲嗥,一邊拼命向前撲,把路易斯的腿咬住不放。

       「裴利歐!快!你的刀呢?」

       裘利歐把鎗扔在一邊,向他們奔了過去。

       「刺那兒,路易斯?」

       「左邊前腿底下!」

       「狼啊!」裘利歐一面說一面挺刀刺去。

      * * *

       有一會兒,他們都沒有動。弟兄倆氣喘吁吁,那畜生死了,身子慢慢鬆軟。弟兄倆汗流浹背,不能言語,低垂著頭,一面乾咳,一面喘氣。

       「它把你咬得很兇?」裘利歐問。

       「不兇,它無從兇起,還不如狗……它受的傷太重了。」

       「讓我看看。」

       傷口剛在膝蓋上面一點兒。他倆把傷口上的布除掉,狼牙只把褲子和腿肉咬破。痛得並不厲害,只是沒有感覺。血淌得很少,皮膚一片青色。

       除了再把傷口蓋好沒有別的辦法。他倆慢吞吞地做這件事情,可是不久便自然而然講起做弟弟的所幹的糊塗事來,講完了兩人都意氣昂揚……一個一板正經地懺悔,另一個慨然寬恕,他知道這場經歷恐怖處對他弟弟比任何責備都有用。

       「我知道我把山貓皮丟在什麼地方;咱們以後去拿!咱們可以弄到更多獸皮!」

       裘利歐心頭輕鬆之後好不興奮,如今一切了當,他的感覺就和每次在教堂塈i解之後的感覺一樣……心靈輕快、精神奮發。

       在風雪堜狳的肉體上的磨折和山中的苦寒都是他們表面上的懲罰,但是弟兄倆對於他們的敢作敢為確實感覺到了一種內心的愉快。他們冒險犯難到了這堙A僅此已是一番成就,他們所幹的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事業。

       那天向晚,陽光突破雲層,有一小會兒它的燦爛的光輝似乎減輕了寒意。當晚也沒有再下雪,他們把火點得旺旺的。說也稀奇,路易斯的腿居然跛得厲害,不能走路。不過他躺在那堙A觀賞熊熊的火焰和裘利歐一本正經的樣子,心堳傽r快,裘利歐一臉深思遠慮的表情,顯然是運籌策劃呢。

      * * *

       大風雪的次日,河谷本身恢復了宛如秋天重來的一片金黃。小農莊上的那所房子為溶雪濕透了,沉濁泥濘的雪水一道道的從破敝的屋簷流到牆上和地上。河上要比山中暖和,柳樹和白楊上的積雪到了中午都已化掉。整天大雪紛飛,漫天遍野,一片白色,如今群山又都歷歷在目了。

       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可是午後不久安東尼歐神父就從遠路來了。約瑟芬娜先看到他和他那匹肥肥的白馬,捲到腰上邊的教袍,土織本色毛布的褲子和腿上那雙墨西哥靴。她連忙跑去告訴羅莎說神父終於來了,別再哭了,如果她所以哭就是因為神父沒有來的緣故。

       神父在院子堣U了馬,讓馬自由走動。

       約瑟芬娜為了神父來臨,特地打扮一番,不料正在畫眉時候神父已經走了進來。看他瞧她時的那副神情,她頓時覺得自己是個傻子;她低頭求他祝福時,想到他對女人有這種威權,心媟布乾蟦哄C

       「我兩天前才接到你關於孩子出世的消息。我對自己說只要一有空無論怎樣也得來,這豈不是一件喜事?他在那兒?或許是個女的嗎?我希望你有個女孩子,你已經有了兩個臭小子了……他們上那兒去了?」

       羅莎覺得權威已經進了她的家,她不必再害怕了

       安東尼歐神父長得很高、很瘦,年紀將近五十,一頭麥禾色的頭髮,臉色蒼白,但是被風吹得紅紅的,一對藍色的小眼睛凝望時總是具有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的舉止笨拙;說話時總要慢慢擺動他那關節粗大的手,來表示他的情緒;他愛講話,喜歡講他日常最有興趣的事。他認為一切都不像表面上所呈現的那樣;聖大斐的人們說,他常把自己當作兩名耶穌會的教士而互相辯論。在聖大斐,教會人士不大喜歡他,因為他寧願在鄉下散居於大河盆地的人之間進行播道工作。

       「孩子們上那兒去了?」他問。

       羅莎現在心境平靜了,臉上淚痕已乾,心也堅強起來。她覺得胸臆間忽然鎮靜堅強,她感到驕傲。

       「他們打獵去了,他們已經走了好多天,在山堙C」

       約瑟芬娜在教士與身為人母者所建立的一種禁地外面徘徊,那是她這褻瀆神靈、對神怨恨的女人所不能進入的一個崇高的境界。不過把她的意見傳達進去總是可以的。

       「他們是一對小傻瓜,一對骨頭還軟的娃娃;發瘋了,居然還上山去!山堣w經接連下了兩天的雪。他們永遠不會回來了。」

       羅莎眼望著神父的臉,準備根據他的表情來決定是否應該畏縮。

       他對約瑟芬娜瞧了一眼──一道並不厲害的藍火。

       「他們大概會平安無事。」

       約瑟芬娜嘴埵b咕膿。

       「一個人除非出去親眼去看,」安東尼神父說,「怎能知道外面什麼情形?」

       「神父,你能在這兒耽多久?」羅莎問。

       「等我替嬰兒命名,受洗了再走。」

       「可是……」

       「我將會一直等到他們兄弟倆回來,好使嬰兒能有個代父。」

       「我……代母。」約瑟芬娜在外邊癡笑,還做了一個愚蠢的嬌媚姿態。

       「有什麼不妥?」神父的口氣很溫和,就此化解她這種鄙視教會的態度堜狶t的惡意。

       這句話使她冷靜了下來。她面泛羞色。

       「妳的丈夫在春天隨著貨車回來的時候,」安東尼歐神父說,「你不妨送點錢給我的教堂。」

       「再好也沒有了。」羅莎說。

       「他們現在一定是大人了,我已經有幾個月沒有看見過他們,是叫路易斯?裘利歐?對啦,不錯。我小的時候也非常想上山去,看看山那邊究竟怎樣。後來我離開家,在墨西哥修道院的時候,發現山這邊的世界同樣誘人同樣神秘。嗯嗯,我回來工作,人人對我鞠躬,一舉一動都極恭敬,像對待神父那樣。可是我心媮`有點內疚,而去釣魚或打獵。動物們並不尊敬我,使我心堣浀茧峈A,因為它們不知道有天主,我可以告訴你,天主的重量可不輕!」

       這兩位婦人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言語。

       「除了捉罪人,消除他的罪以外,我最愛捉鱒魚或者在河堜M水獺大鬧一場,所以現在我明白你那兩個大娃娃為什麼要上山去。」

       「哦!」兩個婦人心堻ㄕb想,「原來如此。」

      * * *

       安東尼歐神父逗留了一個多禮拜。孩子們下落不明,那位教士每天不斷出去朝山上觀望,看看山上甚至於他腦子埵釣S有什麼可以當作消息來講給那個心煩意亂的母親。

       可是他所見到的只是山的主要面貌;無論有陽光或沒有陽光;黎明,是一片有寧靜空氣動盪著的灰黑的氣層;中午,巨大的巖壁被陽光照得閃爍如銀,光輝燦爛,永恆不變;黃昏時泛著紅暈,彷彿纍纍巨石堶授疆酗囃l把它們的表面燒熱了,直到後來有一會兒燒得通紅,然後自下而上逐漸冷卻,化為灰黑色,最後竟像一塊低垂的烏雲,與起來越黑的天空啣接起來了。

       「我已經答應呆在這媯孕L們回來,我就一定守信。」神父說。

       他整天慫恿羅莎答應把身體養好,後來她離開病床,重掌家務。他擔任室外的一切操作。約瑟芬娜現在沒有必要再留下去了;可是她依舊呆在那堙A一度提到過由她擔任代母,這件事竟激起了她的虛榮心。

       有了天,她奔了進來,一隻臂膀仍然遮著眼睛,彷彿還在朝遠處瞧,遠處是冬日常見的一片雪冷的金黃顏色。

       「我想我看見他們來啦!」她大聲嚷。

       他們統統跑出門外。

       「你瘋了。」神父說。

       他們一望再望。

       平原與山坡都浸泛在陽光堙C他們極目遠望,望得直眨眼睛。

       「瞧!像兩隻羊似的,微微蠕動?」約瑟芬娜朝山上含糊指去,堅持她沒有看錯。

       「在那兒?」

       「可不是,我真看見啦!她沒有說錯!她一定是印的安人血統。」

       最後看見並且認以為然的是那位母親。

       平原遠處有極微的動靜,簡直是難以辨認的動靜;一種存在的外現的力量,一條光線的投射,一個影子的移動,其活動的程度剛剛能夠使人信服,有這些東西存在,那正是我們的獵人,在動身下山的第二天騎馬歸來。

       下午近黃昏時他們才到家。

       滿身都是飽經風霜的痕跡。

       去而復返!這既然是一切旅行所共有的神秘,那母親恨不得他們馬上開口,把全部經過告訴給她。

       她把嬰兒抱了出來,孩子們都在那毛茸茸的小腦袋上吻一吻。

       神父向他們降福,他們低頭彎著毛髮長長的顏子,接受祝福。

       約瑟芬娜對那兩個孩子起初是目不轉睛的看,後來又偷偷地看,還低聲說了些什麼。

       「路易斯,你受傷了。」

       「已經好啦。」

       「可是你受過傷?」

       「我以後會告訴你。」

       「馬上告訴我!」

       「我們離家一共有多久了?」

       「十天!」

       弟兄倆開始敘述經過,用表情互相證實彼此的話。

       他們提到路易斯和那條狼,被狼咬傷;發燒,魔鬼附身,有幾夜胡言亂語。他們也提到裘利歐和他那了不起的射擊身手;他的不顧一切的勇氣;路易斯好了以後,兩個人在一起如何上上下下越過岩石的阻障,山堛漱p妖精以及他們帶回來的那袋獸皮。

       「瞧瞧看!」

       他們拿來打開他們的兩捆獸皮,有山貓皮、狼皮、小鹿皮和一隻中型狗熊的皮。

       「是誰打死狗熊的?」

       「路易斯,真了不起!熊在樹上注意我們,可是路易斯忽然頭往上抬,隨即砰的一響!他為什麼在那時候往上抬頭,沒人知道,鎗聲一響,熊便應響而落,多便當,只不過一鎗而已!」

       「但是你們應該看一看裘利歐怎樣救我的命,那時候狼在樹底下等我掉下來。我那麼飢寒交迫,軟弱無力!困在樹上!」

       屋埵僥禸I靜無聲,但是充滿了焦灼的愛:他們這樣膽大妄為!可是安全無恙。不錯,可是如果……

       弟兄們面面相覷。

       別的事情將永遠不會提起,沒有一個人長大時沒有幹過傻事的。

       神父心媟t想:「裘利歐那個孩子彷彿長高了,大概這很自然;上次我來這堛漁伬唹L……」

       路易斯把小妹妹抱了過來。

       現在有許多皮使她可以暖和了。

       裘利歐嘆息一聲,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滿意足的表示,老年人發表意見時大都如此。

       安東尼歐神父很想大笑一場,可是裘利歐堅挺的小肩膀上有一種崇高的氣概,你不能夠向他表示撫慰他。

       神父望望約瑟芬娜,他對於人的認識清楚得很,如同一個巧匠對材料那麼熟諳。他心想:「約瑟芬娜看得出,甚至於像女人似的嗅得出,裘利歐已與過去不同。她目不轉睛的看他,又偷偷地看他,然後又喃喃自語,秘密多麼難守!人生多麼複雞啊!」

       母親如今沒有抱著嬰兒,她跑過去把裘利歐緊緊摟住,因為她雖然沒有那樣透徹地思索,可是她知道他曾經深入,並且征服了蠻荒,而這本是他哥哥生來即有的優先權利。她知道這一點和它的含義,因為只有做母親的才能知道,只要可能有此需要,她隨時準備拿出衛護、憐惜和寬恕的愛。

       「我現在真希望自己能寫。」路易斯說。

       「為什麼?」

       「我就能寫信給爸爸,詳詳細細地告訴他。」

       「可是他看不懂信。」

       「不錯,但是他可以找人唸給他聽。」

       「要我替你寫信把你的事情告訴他嗎?」安東尼歐神父問。

       「哦,神父,只要你肯!」

       「我很願意,一回到我的家,有筆有紙就寫,你已經把整個經過告訴我了。」

       可是等到神父回了家坐了下來,履行他對喜出望外的孩子們的諾言時,覺得他們所告訴他的是一個大人的故事。他最後寫的僅是:

       「親愛的賈西亞:

       你的妻子添了一個可愛的女孩,承主聖寵,母女都健康愉快,你的兩個兒子對他們的家深以為傲。你回去時,在他們講起你不在家時他們所幹的事以前,你將發現他們已經是堂堂的男子漢,對此必須讚美天主對我們在麈世上的生活策劃得多末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