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的感情為什麼禁不起考驗?
   作者:曾昭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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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旭 主講(莊惠芬整理)

       現在的街頭真是五光十色,但其中有許多困惑人的問題存在。屬於比較外在的因素,可能有很激烈火爆的部分,屬於內在的也有非常深沉陰暗的部分。比如說:感情,我常覺得感情給人的傷害,雖不如刀光劍影般的立即,可是它的殺傷力卻是非常深遠。不但會影響一輩子,甚至會遺傳影響到兒女。很多父母的婚姻不幸,兒女的感情態度也會有所偏差,所以這個問題是不容忽視的。

       這些年來,每逢遇到以感情為主題的演講,都是大爆滿。我們談論這些題目,也許不但是搔到大家的癢處,而且是搔到痛處──內心的隱痛。為什麼呢?從這個主題,我們可以引導出好些疑問來。比如說:古人的感情就比較禁得起考驗嗎?是嗎?為什麼呢?是現代人比較壞嗎?我不願這麼說。但現代人的感情,事實上是比較禁不起考驗,這是為什麼?什麼原因呢?如果說使得現代人的感情比較不可靠的原因,並不是現代人比較壞,那麼人類就還有希望。希望在哪堜O?要怎樣在這個多變的環境中,能夠讓我們的感情比較可靠呢?我想以上這些問題都是大家迫切想知道的。在這裡提出我的一些看法跟心得提供給諸位參考。

       首先,我們不要以為古人都比較好。以前的人──至少女子是很懂得貞節的,謹守「從一而終」的教條,「生是曾家的人,死是曾家的鬼」。不管丈夫是怎麼的拆爛污,妻子都能夠非常守本份地待在家媕Y。王寶釧獨守空閨十八年,丈夫回來後她就立即接納他。古時候的女人有這種德性,是不是古人都比較好呢?其實並不見得,我們要瞭解古代的婚姻跟現代是不一樣的。雖然都是婚姻,外表看來也是兩人經過繁文縟節的結婚手續……,可是它實質的內涵差別卻非常巨大。在過去,如果說夫妻感情比較可靠,那麼可靠的力量,或「從一而終」的力量,並不是從感情而來的。婚姻可靠的根源,不是夫妻的感情很好,而是因為禮教的約束。是過去的禮教非常的周密而穩固地保護婚姻制度。也可說是約束控制了這個婚姻,因此較不會有婚變。大家要先搞清楚這一點,以下且對古代婚姻的本質先稍作交代。

       古時候的婚姻,並不是為了成全夫妻兩人的愛情而設計,它是為了成全整個的社會秩序而設計的。也就是說以前的家庭制度是整個社會結構堻怜臕扛漱@環。家庭生活的秩序放大了,就是整個社會的秩序。過去社會中的人際關係,就是家庭中人際關係的放大。所以過去的家庭核心,就是夫婦和婚姻關係,它基本上是一個社會意義,而不是愛情的意義。也可以說:過去的中國社會──至少是中國的婚姻,重點是在照顧人性中比較基礎層面的需要,而不是兼顧到人性中比較高層次的、精神的、心靈的需要。

       人類生存的基本需要,可分為三方面:一、生活的需要,二、生理的需要,就是所謂性的需要,三、心理的需要,也就是得到社會的認同。

       中國過去的婚姻從基層上來講,根本是人類在社會上求生活,要在世界上立足的必經之途。所以過去叫成家立業,現在則是先立業再成家。過去的女人,如果不嫁一個丈夫的話,生活就無著落了,到現在都還流傳著一句話──結了婚就說找到一張長期飯票,叫做終身有靠。男人娶了妻子之後就無後顧之憂,有人照管家堙B帶孩子。男女雙方分工合作,構成了生活上的基本運作,這是生活上的需要。

       至於生理上的需要,很明顯的可以得知中國過去的先聖先王是很當一回事的。他們的政治理想:第一,是使得人民能夠養生送死而無憾,即孟子所說的──「王道之始也。」第二,使得內無怨女,外無曠夫。所以婚姻的設計,婚齡總是跟生理成熟的年齡相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大」是什麼意思呢?就是生理成熟了。這樣一來不知解決了多少社會問題,人若生理成熟了而不成婚,就會形成內心的壓力,久了以後便會扭曲變形,當然就會產生「佛洛依德」的理論。中國的婚姻制度是「弭禍患於未形」,所以中國社會不會發生「佛洛依德」的理論,這是婚姻為了解決生理的問題。

       婚姻也是為了解決社會生活的問題,就是我們心理上也有孤單感需要別人的認同。人是群居的動物,如果沒有人能接納你,或是沒有你願意接納的人,那種孤單寂寞之苦,一般人是會受不了的,所以人們總愛到受人歡迎的地方去。這個認同的問題,是每個人從小就有的需要。如果沒有被人接納,也不肯接納別人,我們會活不下去的,而最常接納我們的──是母親。所以如果小孩從小的時候即沒有得到母親充分的慈愛,長大以後的人際關係會變得很惡劣,很成問題。但如果長大以後,父母親死了,我們還需要有人接納的時候,男人就要有個妻子接納他,女人要有個丈夫接納她。丈夫是爸爸的替身,而妻子則是媽媽的替代品。當然你要瞭解接納的相對待遇就是管束。就男人來講,他終身要容忍兩個女人的束縛──媽媽和太大,可是又不能沒有她們,雖然明知道是個束縛陷阱也只好往下跳。這是因為婚姻在人的心堶接馱H的一種安全感,一種被愛之感。在被接納之感上面,他所需要、所有的、最後的一個保障。如果一個人滿懷創傷的時候,連一個發洩的對象都沒有的話,就會精神崩潰了。所以如果連妻子都沒有的時候,他只好去找上帝了。但當一個人需要到宗教上找寄託投靠時,這個人已經是苦難纏身了。

       我們曉得,過去的婚姻在中國社會裡,有防微杜漸的功能。它的目的就是要每個人有一個家,就不需要去投靠寺廟。每個人都有個溫暖的家,使老者安之,少者懷之;老有所終,少有所養。所終所養在哪堜O?──家庭!所以中國過去的婚姻,是為了照顧人性中比較基層的需要,層次較低,可是很迫切。滿足了這個需求以後,行有餘力,則以戀愛。等到生活沒問題,生理舒暢時,心理有了基本的安全感後,要愛誰就去愛誰。

       情愛是藝術的生活、文學的生活、道德的生活,那是屬於較高層次的,高層次的精神生活是要放在日常生活之後。所以中國過去的婚姻,可以說沒有顧慮到今天大家說的愛情,它的社會意義較強,精神意義比較弱。它根本是有意無意地不讓愛情在婚姻中發生,免得擾亂了基本的功能。所以為什麼中國舊式的婚姻,一定要通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事人最好不要見面,而且到結婚的時候,都還用蓋頭把她的臉遮起來,等到送入洞房時才見得到面,當事人並沒有後悔的機會。「我不喜歡她!」──婚姻和喜歡無關;「我不愛她!」──婚姻和愛情也無關。不但以前的中國是這樣,西洋也未必不是如此。

       結婚是件公事,所以為什麼結婚時一定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後才互相對拜。結婚為什麼要昭告諸親友呢?結婚並不只是妳嫁給他,而是嫁給他那整個家庭。在過去,一個女子結婚以後跟丈夫的關係,遠不如跟婆婆、妯娌、小姑、小叔等的關係來得重要。為什麼呢?因為妳的丈夫,可能妳一輩子也沒見過他多少面,今天入洞房,明天他就上京趕考、遊學、仕宦,一年半載才回來一趟,這樣的婚姻並沒有什麼愛情的關係。

       中國男人的精神生活,通常是不與妻子共享的,跟妾倒可能還有點愛情生活,因為妾是自己喜歡才會納的,但妻子卻不是。妻子重視的不是愛情,是什麼呢?──名份!這構成了過去婚姻的秩序,因為它在本質上還是屬於整個社會的。為了社會秩序的安定,付出了他們的努力,盡了這個義務,當然整個的社會制度也要保護她、保障她。這個保障就是禮教約束。禮教通過了整個社會的結構、風俗、人情的觀念及整個大家庭親密的關係,保障了原配夫人的地位不受到影響。男人即使再娶三妻四妾,只要元配夫人盡了責任,都不能隨便把元配夫人休掉。

       過去所謂的「男有分,女有歸」,根本是丈夫只要照公定的丈夫模式做好,就是個好丈夫;妻子只要照公定的模式去做,就是個好妻子。所以一個女子嫁給誰都可能是個好妻子,所以不必考慮嫁給誰。那麼要有些什麼樣的考究?過去不是考究兩人的關係,而是兩個家庭的關係,叫做「門當戶對」。配八字,也不是因為兩人的關係,而是讓整個家庭生活比較和諧。所以過去以整個縝密的禮教束縛做保證,女子嫁給誰都一樣。有誰若是杷妻子隨便休掉,所有的人都會交相指責他,「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因此大家不敢隨便破壞婚姻的「從一而終」關係,同時也沒有必要,因為男人可以納妾啊!當然他的婚姻會很穩固了。這個穩固並不是夫妻感情很好,純然是因為禮教的束縛很強固地在維持秩序。所以若聽說古時候的人,夫妻的感情比較禁得起考驗,不要羨慕他們,那根本是整個社會結構、環境所造成的。

       現代人的感情之所以禁不起考驗,並不是因為現代人比較壞。首先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禮壞樂崩」。過去禮教強固的力量,在今天卻垮台了。所謂垮台的意思就是說:「禮教既不能維持傳統婚姻的秩序跟規範,同時也不保障婚姻制度。」現代的婚姻,不再有繁瑣的程序,不再講究門當戶對,也不是奉父母之命,結婚的機緣大多了,隨時都可以結婚。過去如果說丈夫有外遇,是對不起太太的事,所有人都會交相指責他,大家都有這份責任感。可是如今一個男人如果有外遇,所有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沒有強固的禮教在保護女人了,於是使得維繫婚姻感情穩固的靠山──禮教──倒了。過去以為良人可以托付終身,並不是那個男人可靠,而是禮教可靠,現在禮教倒了,才發現那個男人也不可靠了。事實上,沒有哪個人是絕對可靠的,真要找到一個夠資格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上帝。為什麼以前的男人都是良人,而現在的男人都是不良人呢?是現代的男人變壞了嗎?不是,以前的男人也好不到哪堨h,而是妳不曉得妳在依靠什麼維持感情。禮教這麼一例,於是更凸顯出現代感情的不可靠。

       現代的感情不可靠,並不是因現代人比較壞,我們可從三個層面去分析它的原因。這個原因綜合了傳統的、現代的,以及古今中外的。一個層面是跟傳統有關,禮壞樂崩以後,哪會再有那種美好的婚姻,就愛情這個角度來看,過去那種「白頭偕老,從一而終」的確是個假相,因為它並不是兩個人互相相愛一輩子,它原來是靠著禮教的束縛、保護。外表看來,兩人是相敬如賓、是對佳偶。而現代呢?保護、滋潤婚姻的力量──過去的婚姻所賴以存活的胚胎母體沒了,於是夫妻間的情感還原成為一種赤裸裸的需求跟飢渴。為什麼會這樣呢?就是因為過去中國傳統的婚姻,本來就只是照顧人性中比較基礎的需要──生活的、生理的、和心理的認同。這三者雖然不是很高層次,但是卻很迫切,是滿足人類的基本需要,是人的生存權。過去因為有禮教存在,還顯得不是那麼粗野,也有它文化的優美。但它的實質內涵還是為了要滿足人類的基本需求,只是我們通過文化的傳統,杷基本的需要美化得比較文雅。現在一旦文雅的外衣脫掉以後,只剩下真實的內涵,就是──生活的需要、生理的需要及心理的需要。於是男追求女、女追求男都跟動物性差不多了。

       情感的需求及性的需求,可說是現代男女所熱中追求的。它的性質,第一,就是迫切。當需要的時候很緊追,比如說:我們餓了時要吃飯,冷了要穿衣般是很迫切的。同樣的,人的生理需求,在性慾緊張的時候,也是很迫切的。當我們覺得很寂寞時,看到別人成雙成對在花前月下,心中就油然有種強大寂寞感的壓力──極需要找一個伴侶的飢渴,很多人交男、女朋友,美其名說:「我愛你」,其實是「我需要你」。這種愛,在感情的本質上根本就是有所匱乏。生命中有三種匱乏──生活的匱乏、性需要的匱乏、心理的匱乏。人們由於匱乏而需要,因為需要而去搜尋──能夠滿足我的需要,解除我的匱乏感的對象,這就叫做追求。真正的愛情是不需要追求的,需要追求的都是因為需要──像肚子餓了找飯吃一樣。

       第二個性質就是因為是需要。餓時要吃,飽了就不需要、不匱乏了,所以它總是在需要的時候才要。同樣的,在我們內心孤單寂寞時,很需要找伴侶,有了伴侶安撫寂寞的心靈後,再看對方就會覺得他討厭、煩人、阻礙了個人的自由。特別是中國人,因為過去的婚姻內涵就是這些,只不過經過禮教的陶養後,顯得文雅些、舒緩些。

       「張老師月刊」曾經做過「中國年輕人的戀愛行為研究」,它用了西方人的理論:熱戀型、友誼型……等,結果發現中國年輕人的戀愛行為無法歸類,雖然由西方傳來所謂的「自由戀愛」,但中國人的戀愛實質上是非常傳統的。什麼叫做傳統──就是找一個人結婚。西方人的戀愛和結婚是獨立的,結婚是因為水到渠成,所以戀愛不成功而分手了,並不會有很大的失望。但中國人卻會傷心,因為中國人談戀愛是為了結婚才談的。剛開始時有點西方式的浪漫,很快就會進入擇偶的階段,而外表還維持著談戀愛的樣子。談戀愛的過程,是在考查對方是否為適合的結婚對象,過去由父母、媒人撮合的,現在禮教垮台以後,就完全由自己選擇。多方面考查對方符不符合自己的條件,身高、體重、收入、學歷、家世、背景等。如果對方不適合自己的條件,就用各種方式提出來要求對方改進,所以中國人談戀愛談得很累,戀愛過程艱苦且需不斷地調整自己的腳步,才能和對方配合。最後看起來大致都及格了──成交(結婚),如果還不行──退貨(分手)。過去的退貨是由父母來執行,當事人沒有插手,所以傷害比較小,現代人親自執行後果就很嚴重了。被退貨?意思是所有人都不要的,情何以堪呢?所以中國人談戀愛分手,是那麼地艱苦,因為傷害大嚴重。而西方人談戀說分手就分手,因為中國人本質是很傳統的。現代中國人的感情,最主要的內涵就是滿足需要,那樣型態的感情生活,就是為什麼他們的感情禁不起考驗。

       需要的第二個特質:是暫時的、不長久的。人的需求滿足了以後立刻就不再需要了。特別是心理上的寂寞,眼前如果需要一個伴侶,而女朋友不在身邊時,只好看誰在身邊作伴了,所以男女禁不起分離兩地的考驗,因為女朋友不能滿足他迫切性的需要,他就會另謀發展。就因為感情的本質是應急的需要,而不是永恆的,這就是現代人的感情禁不起考驗的第一個原因。第二個原因跟傳統有很深的關係,傳統所說的男女,如:「飲食男女」……,大家不會聯想到高貴、浪漫的愛情,而是想到色瞇瞇……的樣子。

       第三個原因則跟現代有關。現代可說是一個泛經濟主義的時代,即「經濟掛帥」的社會。經濟生活已經壟斷了生活的所有部分。我們的生活,除了吃飯之外還有許多別的事情,吃飯是很迫切需要的事,但並不是人生的全部,人一旦吃飽以後就會想更高層次的部分──精神的生活。可是當他們的觀念是泛經濟主義的時候,他們所追求的就是金錢。管仲說:「衣食足而知榮辱。」榮辱就是個人的尊嚴感,或者說是一種自由感、快樂感、充實感,這是我們更高層次的需求。「富而好禮」,人有了錢以後應該要提昇生活的品質。提昇生活的品質並不是吃得更好更多,而是進行一些優雅的生活,如:藝術的生活、道德的生活,而不僅僅是謀生的生活。比如說:休閒生活也是謀生生活的一環,休閒,就是把謀生活動堙A積壓的疲累煩悶之氣加以宣洩而已。工作同樣不會給我們帶來永恆感,那種滿足是很虛無的,我們還要更加以提昇精神層次!要多去從事一些有意義的活動,之後才會留下一點永恆的東西。比如說:你跟情人是在哪家餐廳認識的,會令你一直印象深刻津津樂道,啊!那個地方是個永恆的紀念。

       現在我們處在一個泛經濟主義的社會,使得我們所有的活動,都沒有永恆的意義,一言以蔽之,就是叫「消費」。消費是什麼意思呢?即是用完就扔掉。物品若用破了扔掉本是無可厚非的事,但把經濟的觀念無限膨脹,便會侵犯到其他的領域。人與人之間本來溫暖的感情,也用消費的觀點去看時,這是對對方的一種侮辱。現代人的泛消費心態,不但消費物品,還要消費無價的藝術品,並不是被它的藝術價值感動了去買,而是財大氣粗消費這個藝術品。現在還要消費明星、文學作家,消費學者,更可怖的,還要消費情人。在這樣的心態下,每一個人都不願咸為別人的消費品。

       現代人的感情為什麼禁不起考驗呢?因為大家不敢坦誠相待。所以現代的感情,有很多的相互猜忌、互相防衛,總會給自己留個後路,處處都在提防對方,於是我們所看到的現代青年男女的感情,都是在玩捉迷藏、浪費時間,怕自己成為別人的消費品。這是現代人感情很脆弱的一面。結果現代的男女感情萎縮到彼此只留下一點美好的印象,多一點都沒有信心了。雖然每個人都會有精神生活的需要,但處在這個環境堙A令人不敢相信誰會跟你過精神生活,玩一玩當然是禁不起考驗的。浪漫的愛在中國過去可以說根本就沒有,直到五四時代,徐志摩和陸小曼自由戀愛的浪潮的確也是波瀾壯闊一時,只可惜美麗純潔的浪漫,簡直連五分鐘的熱度都沒有,只殘留一些形跡而已。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對浪漫愛情的嚮往,而浪漫愛情的本質是什麼呢?是迫切的需要、立即的相處,是短暫的火花。但男女的感情並不長久,消費品的特質是用過就丟,並不會加以珍惜,因為並無永恆的成份,所以感情無法長久,浪漫的愛情依然是不能長久。浪漫是什麼呢?根本就.是不食人間煙火,是從愛情中抽取美麗的片斷,讓它成為孤絕、形而上的一個空間。浪漫愛情美妙的地方,就是在於它沒有任何的包袱,我們也可說它的本質是根本什麼也沒有,就是一點意境、一點夢境,所以許多這種浪漫的愛情,在文學家的描寫下,常成為一個夢:如《戰地春夢》、《蝴蝶夢》。夢──表示它並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而且夢總是會醒的,它抽離了時間之流,就表示時間是永恆的── 一剎那即是永恆。

       另外有人也杷它描寫成為一個天國──是個桃花源,是一個絕對的時空。比如說有部電影《失去的地平線》,那是個仙境,並不是真實的。浪漫的愛只是個夢幻仙境,當然禁不起落實於日常生活做對柴米夫妻,因此結婚便是戀愛的墳墓。你一定無法想像如果羅蜜歐與茱麗葉結婚了,每天過著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那還浪漫嗎?所以他們最好在戀愛高峰的時候死掉,這叫做鑄情,把那份浪漫的心境永恆地凝住了。那種心境是重質不重量的,一剎那間就完成的,怎麼可能長久呢?而現代的青年男女都有個錯覺,以為浪漫的愛就是愛情的全部,壓根兒也沒想到還有其他的部分,整個戀愛的觀念就以為只有一剎那的浪漫,根本沒有作長遠的打算,而且還不敢想長遠,不願意長遠呢!因為長遠就會破壞了浪漫的愛情,當然現代的感情就會不可靠、不長久。

       西方並不是沒有很好的婚姻,只是美好的婚姻跟浪漫的愛是兩個層次。可是我們只承襲了浪漫的愛,就誤以為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現代的年輕人只承認浪漫的愛是愛情。使大家有個錯覺,連我們也被誘導了,讓我們的愛情禁不起考驗。

       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切都是外在的原因──環境背景所造成的,如果是因為人心變壞就沒有希望了。你也會說:「怎麼辦?怎麼辦呢?」這就表示人心不死,是整個環境的問題。環境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呢?重要的一點是:你以為這個環境會決定你的一切,你就受它的支配安排。我想鼓勵諸位──環境不會主宰一切的,只要我們有信心站起來,便可以扭轉環境所帶給我們的壓力。有信心的第一步──就是檢討一下這個環境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至少曉得婚姻受到傳統的影響,大家不由自主的就把婚姻僅以為是需要的問題,現在大家曉得需要跟感情是不等同的,我們今天的苦悶其實是:「我們的感情為什麼不恆久呢?」並不是說我們的需要不能得到滿足,而是把它混為一談了。現代的女人真的還需要找張長期飯票嗎?──不再需要了。每個女人自己會賺錢了,為什麼要急著找個男人呢?而男人真的需要找一個女人替你照管家庭,才沒有後顧之憂嗎?現在的服務業那麼發達,你真的那麼需要性的滿足嗎?它已經跟婚姻愈來愈不相干,甚至也跟感情無關!

       你不要被傳統的陰影所籠罩,今天社會秩序的基礎不是建立在家庭,社會秩序不再是家庭的放大,我們今天的社會秩序,基本上是靠法律來維持。因為在法律之下所組織的各種機關團體,也有很多人會去認同,還有那麼多的教會及社團,所以家庭已不如以往那麼必要了。今天的社交那麼開放,我們還有更多跟朋友接觸的機會,找到自己的朋友。

       至於現在的消費習慣,我們要有所警覺,大家可以不用吃那麼多,可以省很多錢、很多時間去過一點屬於性靈的、精神上面的生活。這時候,我們可以真的很悠閒的領略一點藝術之美、道德之善及人與人之間的情愛。大家都可以有效地遏止經濟泛濫加諸於我們身上的壓力,我們接受那種壓力是因為沒有好好反省它。

       至於西方的浪漫愛情,很美好,但不要以為它就是愛情的全部,除了它以外還有許多別的束西。

       真正的愛情是什麼呢?完整的愛情它能夠有效地支持我們往一輩子互相溝通的路子邁進。同時在婚姻的道路上,我們還可以有許多的精神生活,及知已的朋友,就是夫妻兩人一起成長。成年人都希望有個知已朋友而不易得,一旦有了以後又難免會感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如果知己是自已的配偶,那該有多好!就能永遠不分離了。所以我們要發展的目標是──精神生活最好是跟我們的配偶共同擁有,那樣才能夠讓我們擁有現實生活上的永恆感。然後真正的精神生活所創造出來的意義、價值、永恆感、充實感,就會適時的跟浪漫感結合,也就是說:當我們以一種友誼的、理性的、道德的、真誠的態度來面對彼此的生命與生活,以彼此的人格思想背景做溝通的時候,在整個歷程中固然有許多辛苦,但也有它逐步進步的喜悅,等進步到某一個關鍵的時候,就會有兩個生命忽然間碰到一塊的感受,叫做「第二度的和諧」,又是一次浪漫的愛,在此形成了一個節奏,可稱它做「虛實相生」。「虛」就是那種靈動的、浪漫的意境,它不落實在人間所以是虛的。它一剎那即過去,即使不斷地反芻、回憶那一剎那的浪漫,它仍會褪色。所以大家千萬不可消極的「捱」日子,而是當浪漫褪去的時候,要欣然接受,而改做一種精神上的溝通,讓彼此成為對方很好的知己朋友。兩人相處每到一個段落,越過一個高原期,有了新的突破又會有另一度的浪漫,那樣真真實實的過日子就叫做「實」。「實」可以引發新的「虛」,「虛」會帶給我們滿足,讓我們會更願意去面對新的彼此之間的問題,虛實相間於是就產生了節奏。

       在節奏當中還包含有我們的真正的需要──性,就在這麼美好和諧的關係中摻加進去,而自然的解決性的需求,於是「性」也成為一種美好的感覺。它不僅僅是一種生理的需要,在適當的時機導入了夫妻生活當中,又會形成另一個更豐富的節奏,在這樣豐富的節奏運行中,夫妻間的永恆感才會產生出來。因為這樣的一個永恆感是經過我們辛辛苦苦的經營,做精神生活的多方面溝通而形成的,它是帶著眼淚的歡笑,叫做「哀樂相生」,是我們付出了許多代價換來的甜美果實,很真實的肯定了彼此的相愛,有效的增加了彼此對這份感情的信心。由情緒的浪漫開始,人們付出了一番努力以後,可以很真實的產生彼此之間的信任感,所以浪漫是愛情之始,信任是愛情之終。

       中國過去強調的不是浪漫而是彼此的信任。守貞也是信任,問題是過去信任的來源不是由於兩人的溝通,而是來自別的──自己的道德修養。你是好人就會信任別人,我們現在只是要把它轉移過來,讓這個「信任」,在情人之間彼此共同的努力中去創造出來,而創造出來的並不是兩個人人格的「信任」,而是彼此之間感情的「信任」,這樣的感情就會可靠。所以我們不能盲信情人、配偶一定不會變心,要靠彼此共同的努力,讓彼此不變心的證明,由我們兩人共同來完成,只要付出一分努力、一分血汗,就會換來一分的信任。

       「每一度真誠的相待,創造一分信任,累積一生信任,成全一樁婚姻。」所以浪漫的愛,從西方引進來──很好,讓我們不至於只是在傳統禮教的安排下,兩個人做形式上的夫妻。但是只有浪漫的愛,仍是「有始無終」的愛情,而中國傳統的婚姻是「無始有終」,兩者加起來就是「有始有終」。「有始有終」才是我們未來的感情的理想,而其中關鍵就靠我們心靈的自覺,有了這點自覺才可以排除傳統的、西方的、現代的所有壓力,走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天地,照亮我們自已的一片天空。

       最後我要說一句掃興話,以上所說的話都是未來學,是為我們的子孫輩說的,對諸位來說也許機會已經過去了,或者說這個潮流還沒有來臨,也許不容易找到跟你有同樣見解的人。我願告訴諸位,這是一個真實的、未來的感情的理想,但什麼時候能夠普遍的實現呢?──不知道!──如果我們沒有機會,不要氣餒,不要懷疑,而要把這點種子再告訴諸位的兒女,讓他們進一步去實現,「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這本來是我們的大公無私的心,僅以此與諸位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