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
   作者:王國維
   文件:林六呆
   提供:城鄉台灣 /http://folkdoc.com/

(第一部份﹕正文64節)
曉拂(U24357@UICVM.UIC.EDU)輸字
散宜(SANYEE_TANG@MINDLINK.BC.CA)修訂

王國維﹐字靜安﹐晚號觀堂﹐浙江海寧人。生于清光緒三年﹐卒于1927年﹐享年51。王氏為近代博學通儒﹐功力之深﹐治學範圍之廣﹐對學術界影響之大﹐為近代以來所僅見。其生平著作甚多﹐身後遺著收為全集者有《王忠愨公遺書》﹐《王靜安先生遺書》﹐《王觀堂先生全集》等數種。《人間詞話》一書乃是王氏接受了西洋美學思想之洗禮後﹐以嶄新的眼光對中國舊文學所作的評論﹐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向來極受學術界重視。

§1.01 一

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1.02 二

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于理想故也。

§1.03 三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1)”“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2)”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3)”“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4)”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1) 馮延巳【鵲踏枝】﹕“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帘幕無重數。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2) 秦觀【踏沙行】﹕“霧失樓臺﹐月迷津度﹐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3) 陶潛【飲酒詩】第五首﹕“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4) 元好問【穎亭留別】﹕“故人重分攜﹐臨流駐歸駕。乾坤展清眺﹐萬景若相借。北風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崢嶸﹐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懷歸人自急﹐物態本閒暇。壺觴負吟嘯﹐塵土足悲L〔詫換口旁〕。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畫。”

§1.04 四

無我之境﹐人惟于靜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

§1.05 五

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寫之于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係﹐限制之處。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則。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1.06 六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1.07 七

“紅杏枝頭春意鬧(1)”﹐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2)”﹐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1) 宋祁【玉樓春】(春景)﹕“東城漸覺風光好﹐轂皺波紋迎客楫。綠揚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2) 張先【天仙子】(時為嘉禾小L〔卒加單人旁〕﹐以病眠﹐不赴府會)﹕“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1.08 八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1)”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2)”。“寶帘閑掛小銀鉤(3)”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4)”也。

(1) 杜甫【水檻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2) 杜甫【後出塞五首】之一﹕“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3) 秦觀【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帘閑掛小銀鉤。”

(4) 秦觀【踏沙行】見三注。

§1.09 九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人﹐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1.10 十

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1)”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範文正之漁家傲(2)﹐夏英公之喜遷鶯(3)﹐差足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1) 李白【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2) 范仲淹【漁家傲】(秋思)﹕“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3) 夏竦【喜遷鶯令】﹕“霞散綺﹐月垂鉤。帘卷未央樓。夜涼銀漢截天流﹐宮闕鎖清秋。 瑤臺樹﹐金莖露。鳳髓香盤煙霧。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涼州。”


§1.11 十一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1)。”余謂﹕此四字唯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齊謂﹕“飛卿精妙絕人。(2)”差近之耳。

(1) 張惠言《詞選序》﹕“唐之詞人﹐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

(2) 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溫飛卿詞精妙絕人﹐然類不出乎綺怨。”

§1.12 十二

“畫屏金鷓鴣(1)”﹐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2)”﹐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正中詞品﹐若欲于其詞句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3)”﹐殆近之歟﹖

(1) 溫庭筠【更漏子】﹕“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 香霧薄﹐透帘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帘垂。夢長君不知。”

(2) 韋莊【菩薩蠻】﹕“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3) 馮延巳【菩薩蠻】﹕“嬌鬟堆枕釵橫鳳﹐溶溶春水楊花夢。紅燭淚闌干﹐翠屏煙浪寒。 錦壺催畫箭﹐玉珮天涯遠。和淚試嚴妝﹐落梅飛曉霜。”

§1.13 十三

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閑(1)。”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1) 李L〔王景〕【浣溪沙】﹕“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1.14 十四

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1.15 十五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1)﹐可為顛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2)”、“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3)”﹐《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

(1) 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

(2) 後主【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3) 後主【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1.16 十六

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

§1.17 十七

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

§1.18 十八

尼採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1)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生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1) 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見杏花)﹕“裁翦冰綃﹐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閑院落悽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1.19 十九

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與中後二主詞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中不登其隻字也(1)。

(1) 龍沐勛《唐宋名家詞選》﹕“案《花間集》多西蜀詞人﹐不採二主及正中詞﹐當由道裡隔絕﹐又年歲不相及有以致然。非因流派不同﹐遂爾遺置也。王說非是。”

§1.20 二十

正中詞除【鵲踏枝】【菩薩蠻】十數闋最暄赫外﹐如【醉花間】之“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1)”﹐余謂韋蘇州之“流螢渡高閣(2)”、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3)”不能過也。

(1) 馮延巳【醉花間】﹕“晴雪小園春未到。池邊梅自早。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風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卻老。相逢莫厭醉金杯﹐別離多﹐歡會少。”

(2) 韋應物【寺居獨夜寄崔主簿】﹕“幽人寂無寐﹐木葉紛紛落。寒雨暗深更﹐流螢渡高閣。坐使青燈曉﹐還傷夏衣薄。寧知歲方晏﹐離居更蕭索。”

(3) 《全唐詩》卷六﹕孟浩然句﹐“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雲﹕“浩然嘗閑游秘省﹐秋月新霽﹐諸英華賦詩作會。浩然句云「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舉座嗟其清絕﹐咸閣筆不復為繼。”

§1.21 二一

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鞦韆。(1)”晁補之謂﹕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謂﹕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詞“柳外鞦韆出畫牆(2)”﹐但歐語尤工耳。

(1) 歐陽修【浣溪沙】﹕“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鞦韆。 白髮戴花君莫笑﹐六麼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

(2) 馮延巳【上行杯】﹕“落梅著雨消殘粉﹐雲重煙輕寒食近。羅幕遮香﹐柳外鞦韆出畫牆。 春山顛倒釵橫鳳﹐飛絮入帘春睡重。夢裡佳期﹐只許庭花與月知。”

§1.22 二二

梅聖俞【蘇幕遮】詞﹕“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1)”劉融齋謂﹕少游一生似專學此種(2)。余謂﹕馮正中【玉樓春】詞﹕“芳菲次第長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為傷春眉黛促。(3)”永叔一生似專學此種。

(1) 梅堯臣【蘇幕遮】(草)﹕“露堤平﹐煙墅杳。亂碧萋萋﹐雨後江天曉。獨有庚郎年最少。L〔上穴下卒〕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長亭﹐迷遠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

(2) 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引此詞雲﹕“此一種似為少游開先。”

(3) 馮延巳【玉樓春】﹕“雪雲乍變春雲簇﹐漸覺年華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開﹐南蒲波紋如酒綠。 芳菲次第還相續﹐不奈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為傷春眉黛促。”

§1.23 二三

人知和靖【點絳脣】(1)、聖俞【蘇幕遮】(2)、永叔【少年游】(3)三闋為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濕流光(4)”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1) 林逋【點絳脣】(草)﹕“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 又是離愁﹐一闋長亭暮。王孫去。萋萋無數﹐南北東西路。”

(2) 梅堯臣【蘇幕遮】見二二注。

(3) 歐陽修【少年游】﹕“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

(4) 馮延巳【南鄉子】﹕“細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 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床。薄倖不來門半掩﹐斜陽。負你殘春淚幾行。”

§1.24 二四

《詩•蒹葭》(1)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2)。”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1) 《詩經•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淒淒﹐白露未L〔日希〕。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採採﹐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L〔矣加水旁〕﹐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L〔止加水旁〕。”

(2) 晏殊【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別離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1.25 二五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1)”詩人之憂生也。“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2)”似之。“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3)”詩人之憂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4)”似之。

(1) 《詩經•小雅•節南山》﹕“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2) 晏殊【蝶戀花】見二四注。

(3) 陶潛【飲酒】第二十首﹕“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純。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洙泗絕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慇懃。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罪人。”

(4) 馮延巳【鵲踏枝】﹕“幾日行雲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裡無尋處。”

§1.26 二六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1)”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2)”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3)”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1) 晏殊【蝶戀花】見二四注。

(2) 柳永【鳳棲梧】﹕“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3) 辛棄疾【青玉案】(元夕)﹕“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它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1.27 二七

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1)”于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所以尤高。

(1) 歐陽修【玉樓春】﹕“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1.28 二八

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 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余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小山矜貴有餘﹐但方可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1.29 二九

少游詞境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則變而淒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1)﹐猶為皮相。

(1) 秦觀【踏莎行】見三注。東坡絕愛其尾兩句﹐自書于扇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

§1.30 三十

“風雨如晦﹐雞犬不已(1)”、“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2)”、“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3)”、“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4)”氣象皆相似。

(1) 《詩•鄭風•風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2) 《楚辭﹒九章﹒涉江》(辭長不錄)。

(3) 王績【野望】﹕“東皋薄暮望﹐徒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4) 秦觀【踏莎行】見三注。

§1.31 三一

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興京。(1)”王無功稱﹕薛收賦“韻趣高奇﹐詞義晦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2)”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前者唯東坡﹐後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1) 見蕭統《陶淵明集》序。

(2) 見《王無功集》卷下【答馮子華處士書】。所稱薛收賦﹐謂係【白牛溪賦】。

§1.32 三二

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雖作艷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與倡伎之別。

§1.33 三三

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故不失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才多﹐創意之才少耳。

§1.34 三四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1)”﹐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2)﹐所以為東坡所譏也(3)。

(1) 周邦彥【解語花】(元宵)﹕“風銷焰蠟﹐露L〔邑加水旁〕烘爐﹐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游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2) 秦觀【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帘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L〔上秋下瓦〕。 玉珮丁東別後。悵佳期、參差難又。名L〔僵換成革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

(3) 《歷代詩余》卷五引曾L(造加豎心旁)《高齊詞話》﹕“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問作何詞﹐少游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曰﹕‘十三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

§1.35 三五

沈伯時《樂府指迷》雲﹕“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為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為耶﹖宜其為《提要》所譏也(1)。

(1) 《四庫提要》集部詞曲類二沈氏《樂府指迷》條﹕“又謂說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說書須用‘銀鉤’等字﹐說淚須用‘玉箸’等字﹐說髮須用‘絳雲’等字﹐說簟須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說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轉成塗飾﹐亦非確論。”

§1.36 三六

美成【蘇幕遮】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1)”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二詞(2)﹐猶有隔霧看花之恨。

(1) 周邦彥【蘇幕遮】﹕“燎沈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2) 姜夔【念奴嬌】﹕“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日暮。 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姜夔【惜紅衣】﹕“簟枕邀涼﹐琴書換日﹐睡余無力。細灑冰泉﹐並刀破甘碧。牆頭喚酒﹐誰問訊城南詩客﹖岑寂。高柳晚蟬﹐說西風消息。 虹梁水陌﹐魚浪吹香﹐紅衣半狼籍。維舟試望故國。眇天北。可惜渚邊沙外﹐不共美人遊歷。問甚時同賦﹐三十六陂秋色﹖”

§1.37 三七

東坡【水龍吟】詠楊花(1)﹐和均而似元唱。章質夫詞(2)﹐原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強也如是﹗

(1) 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2) 章質夫【水龍吟】(楊花)﹕“燕忙鶯懶芳殘﹐正堤上、楊花飄墜。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閑趁游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繡床漸滿﹐香球無數﹐才圓欲碎。時見蜂兒﹐仰粘輕粉﹐魚吞池水。望章臺路杳﹐金鞍游蕩﹐有盈盈淚。”


§1.38 三八

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最工﹐邦卿【雙雙燕】(1)次之。白石【暗香】、【疏影】(2)﹐格調雖高﹐然無一語道著﹐視古人“江邊一樹垂垂發(3)”等句何如耶﹖

(1) 史達祖【雙雙燕】(詠燕)﹕“過春社了﹐度帘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往﹐試入舊巢相並。還相彫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暗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娥﹐日日畫欄獨憑。”

(2) 姜夔【暗香】﹕(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肆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姜夔【疏影】﹕“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裡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裡﹐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3) 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楊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春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

§1.37 三九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1)”、“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2)”、“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3)”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

(1) 姜夔【楊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2) 姜夔【點絳脣】﹕“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往。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3) 姜夔【惜紅衣】見三六注。

§1.40 四十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已。東坡之詩不隔﹐山谷則稍隔矣。“池塘生春草(1)”、“空梁落燕泥(2)”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游】詠春草上半闋雲﹕“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二月三月﹐千里萬里﹐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雲﹕“謝家池上﹐江淹浦畔(3)”則隔矣。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游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氣(4)”則隔矣。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

(1) 謝靈運【登池上樓】﹕“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棲川怍淵沈。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L〔阿加病字頭〕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L〔上山下欽〕。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佔﹐無悶征在今。”

(2) 薛道衡【昔昔鹽】﹕“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蕩子﹐風月守空閨。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3) 歐陽修【少年游】見二三注。

(4) 姜夔【翠樓吟】“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L〔酉甫〕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游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帘秋霽。”

§1.41 四一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1)”“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2)”寫情如此﹐方為不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3)”“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4)”寫景如此﹐方為不隔。

(1) 《古詩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2) 《古詩十九首》第十三﹕“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3) 陶潛【飲酒詩】見三注。

(4) 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陰川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1.42 四二

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與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1.43 四三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橫素波、干青雲(1)”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

(1) 蕭統《陶淵明集》序﹕其文章“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

§1.44 四四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1.45 四五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脫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

§1.46 四六

蘇辛﹐詞中之狂。白石猶不失為狷。若夢窗、梅溪、玉固、草窗、西麓輩﹐面目不同﹐同歸于鄉願而已。

§1.47 四七

稼軒“中秋飲酒達旦﹐用天問體作木蘭花慢以送月”﹐曰﹕“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1)”詞人想像﹐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

(1) 辛棄疾【木蘭花慢】(中秋飲酒將旦﹐客謂﹕前人詩詞﹐有賦待月﹐無送月者。因用【天問】體賦。)﹕“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系﹖L〔女亙〕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蝦蟆故堪浴水﹐問雲何、玉兔解沈浮﹖若道都齊無恙﹐雲何漸漸如鉤﹖”

§1.48 四八

周介存謂﹕“梅溪詞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1)”劉融齋謂﹕“周旨蕩而史意貪(2)”此二語令人解頤。

(1) 見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2) 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煉。然未得為君子之詞者﹐周旨蕩而史意貪也。”

§1.49 四九

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如“水光雲影﹐搖蕩綠波﹐撫玩無極﹐追尋已遠。”余覽《夢窗甲乙丙丁稿》中﹐實無足當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愁怨(1)”二語乎﹖

(1) 吳文英【踏莎行】﹕“潤玉籠綃﹐檀櫻倚扇。繡圈猶帶脂香淺。榴心空壘舞裙紅﹐艾枝應壓愁鬟亂。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香瘢新褪紅絲腕。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愁怨。”

§1.50 五十

夢窗之詞﹐吾得取其詞中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零亂碧。(1)”玉田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2)”

(1) 吳文英【秋思】(荷塘為括蒼名姝求賦其聽雨小閣。)﹕“堆枕香鬟側。驟夜聲﹐偏稱畫屏秋色。風碎串珠﹐潤侵歌板﹐愁壓眉窄。動羅L〔捷去提手加竹頭〕清商﹐寸心低訴敘怨抑。映夢窗零亂碧。待漲綠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斷紅流處﹐暗題相憶。 歡酌。檐花細滴。送故人﹐粉黛重飾。漏侵瓊瑟﹐丁東敲斷﹐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終﹐催去驂鳳翼。歡謝客猶未識。漫瘦卻東陽﹐鐙前無夢到得。路隔重雲雁北。”

(2) 張炎【祝英臺近】(與周草窗話舊)﹕“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漢南樹。轉首青陰﹐芳事頓如許。不知多少消魂﹐夜來風雨。猶夢到、斷紅流處。 最無據。長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遲暮。幾回聽得啼鵑﹐不如歸去。終不似、舊時鸚鵡。”

§1.51 五一

“明月照積雪(1)”、“大江流日夜(2)”、“中天懸明月(3)”、“長河落日圓(4)”﹐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于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5)”﹐【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6)”差近之。

(1) 謝靈運【歲暮】﹕“殷憂不能寐﹐苦此夜難頹。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運往無淹物﹐年逝覺已催。”

(2) 謝L〔月兆〕【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關山近﹐終知反路長。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引顧見京室﹐宮雉正相望。金波麗L〔支鳥〕鵲﹐玉繩低建章。驅車鼎門外﹐思見昭丘陽。馳暉不可接﹐何況隔兩鄉﹖風雲有鳥路﹐江漢限無樑﹐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寄言L〔罡之正換成尉〕羅者﹐寥廓已高翔。”

(3) 杜甫【後出塞】(之二)﹕“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4) 王維【使至塞上】﹕“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5) 納蘭性德【長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6) 納蘭性德【如夢令】﹕“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還睡﹐還睡。解道醒來無味。”

§1.52 五二

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1.53 五三

陸放翁《花間集》﹐謂“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提要》駁之﹐謂﹕“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斤則運掉自如。(1)”其言甚辨。然謂詞必易于詩﹐余未敢信。善乎陳臥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故終宋之世無詩。然其歡愉愁怨之致﹐動于中而不能抑者﹐類發于詩余﹐故其所造獨工。(2)”五代詞之所以獨勝﹐亦以此也。

(1) 《四庫提要》集部詞曲類一《花間集》﹕“後有陸游二跋。……其二稱﹕‘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體格有高卑﹐人之學歷有強弱。學力不足副其體格﹐則舉之不足。學力足以副其體格﹐則舉之有餘。律詩降于古詩﹐故中晚唐古詩多不工﹐而律詩則時有佳作。詞又降于律詩﹐故五季人詩不及唐﹐詞乃獨勝。此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則運用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2) 陳子龍《王介人詩余序》﹕“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其為詩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終宋之世無詩焉。然宋人亦不可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歡愉愁怨之致﹐動于中而不能抑者﹐類發于詩余﹐故其所造獨工﹐非後世可及。蓋以沈至之思而出之必淺近﹐使讀之者驟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誦而得沈永之趣﹐則用意難也。以儇利之詞﹐而制之實工鏈﹐使篇無累句﹐句無累字﹐圓潤明密﹐言如貫珠﹐則鑄詞難也。其為體也纖弱﹐所謂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況龍鸞﹖必有鮮妍之姿﹐而不藉粉澤﹐則設色難也。其為境也婉媚﹐雖以警露取妍﹐實貴含蓄﹐有餘不盡﹐時在低回唱歡之際﹐則命篇難也。惟宋人專力事之﹐篇什既多﹐觸景皆會。天機所啟﹐若出自然。雖高談大雅﹐而亦覺其不可廢。何則﹖物有獨至﹐小道可觀也。”

§1.54 五四

四言敝而有楚辭﹐楚辭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詩敝而有律絕﹐律絕敝而有詞。蓋文體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習套。豪傑之士﹐亦難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體﹐以自解脫。一切文體所以始盛終衰者﹐皆由於此。故謂文學後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體論﹐則此說固無以易也。

§1.55 五五

詩之《三百篇》、《十九首》﹐詞之五代北宋﹐皆無題也。非無題也﹐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調立題﹐並古人無題之詞亦為之作題。如觀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然中材之士﹐鮮能知此而自振拔者也。

§1.56 五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詩詞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無大誤也。

§1.57 五七

人能于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于此道已過半矣。

§1.58 五八

以【長恨歌】之壯採﹐而所隸之事﹐只“小玉雙成”四字﹐才有餘也。梅村歌行﹐則非隸事不辦(1)。白吳優劣﹐即于此見。不獨作詩為然﹐填詞家亦不可不知也。

(1) 白居易【長恨歌】有“轉教小玉雙成”句為隸事。至吳偉業之【圓圓曲】﹐則入手即用“鼎湖”事﹐以下隸事句不勝指數。

§1.59 五九

近體詩體制﹐以五七言絕句為最尊﹐律詩次之﹐排律最下。蓋此體于寄興言情﹐兩無所當﹐殆有均之駢體文耳。詞中小令如絕句﹐長調似律詩﹐若長調之百字令、沁園春等﹐則近于排律矣。

§1.60 六十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夢見。

§1.61 六一

詩人必有輕視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風月。又必有重視外物之意﹐故能與花鳥共憂樂。

§1.62 六二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1)”“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L〔車感〕軻長苦辛。(2)”可為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亦然。非無淫詞﹐讀之但覺其親切動人。非無鄙詞﹐但覺其精力彌滿。可知淫詞與鄙詞之病﹐非淫與鄙之病﹐而游詞(3)之病也。“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4)”惡其游也。

(1) 【古詩十九首】第二﹕“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2) 【古詩十九首】第四﹕“今日良讌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L〔車感〕軻長苦辛。”

(3) 金應圭《詞選》後序﹕“規模物類﹐依托歌舞。哀樂不衷其性﹐慮歡無與乎情。連章累篇﹐義不出乎花鳥。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應。雖既雅而不艷﹐斯有句而無章。是謂游詞。”

(4) 《論語•子罕》﹕“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1.63 六三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1)。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此元人馬東籬【天淨沙】小令也。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有元一代詞家﹐皆不能辦此也。

(1) 按此曲見諸元刊本《樂府新聲》卷中、元刊本週德清《中原音韻定格》、明刊本蔣仲舒《堯山堂外紀》卷六十八、明刊本張祿《詞林摘艷》及《知不足齋叢書》本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等書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觀堂《宋元戲曲史》所引亦同。惟《歷代詩余》則作“平沙”﹐又“西風”作“淒風”﹐蓋欲避去復字耳。觀堂此處所引﹐殆即本《詩余》也。

§1.64 六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劇﹐沈雄悲壯﹐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籟詞》﹐粗淺之甚﹐不足為稼軒奴隸。豈創者易工﹐而因者難巧歟﹖抑人各有能與不能也﹖讀者觀歐秦之詩遠不如詞﹐足透此中消息。

宣統庚戍九月脫稿于京師定武城南寓廬


王國維﹐《人間詞話》(第二部份﹕刪稿49節)
散宜(SANYEE_TANG@MINDLINK.BC.CA)輸字

王國維﹐字靜安﹐晚號觀堂﹐浙江海寧人。生于清光緒三年﹐卒于1927年﹐享年51。王氏為近代博學通儒﹐功力之深﹐治學範圍之廣﹐對學術界影響之大﹐為近代以來所僅見。其生平著作甚多﹐身後遺著收為全集者有《王忠愨公遺書》﹐《王靜安先生遺書》﹐《王觀堂先生全集》等數種。《人間詞話》一書乃是王氏接受了西洋美學思想之洗禮後﹐以嶄新的眼光對中國舊文學所作的評論﹐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向來極受學術界重視。

§2.01 一

白實之詞﹐余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1)”

(1) 姜夔《踏莎行》(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2)
§2.02 二

雙聲、疊韻之論﹐盛于六朝﹐唐人猶多用之。至宋以後﹐則漸不講﹐並不知二者為何物。乾嘉間﹐吾鄉周公靄先生著《杜詩雙聲疊韻譜括略》﹐正千余年之誤﹐可謂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兩字同母謂之雙聲﹐兩字同韻謂之疊韻。”余按用今日各國文法通用之語表之﹐則兩字同一子音者謂之雙聲。如《南史•羊元保傳》之“官家恨狹﹐更廣八分”﹐“官家更廣”四字﹐皆從k得聲。《洛陽伽藍記》之“獰奴慢罵”﹐“獰奴”兩字﹐皆從n得聲。“慢罵”兩字﹐皆從m得聲也。兩字同一母音者﹐謂之疊韻。如梁武帝“後牖有朽柳”﹐“後牖有”三字﹐雙聲而兼疊韻。“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為u。劉孝綽之“梁王長康強”﹐“梁長強”三字﹐其母音皆為ian也(1)。自李淑《詩苑》偽造沈約之說﹐以雙聲疊韻為詩中八病之二﹐後是詩家多廢而不講﹐亦不復用之于詞。余謂苟于詞之蕩漾處多用疊韻﹐促結處用雙聲﹐則其鏗鏘可誦﹐必有過於前人者。惜世之專講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1) 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四》引陸龜蒙詩序﹕“疊韻起自如梁武帝﹐云「後牖有朽柳」﹐當時侍從之臣皆倡和。劉孝綽雲「梁王長康強」﹐沈少文云「偏眠船弦邊」﹐庾肩吾云「載碓每礙埭」﹐自後用此體作為小詩者多矣。”

§2.03 三

世人但知雙聲之不拘四聲﹐不知疊韻亦不拘平、上、去三聲。凡字之同母者﹐雖平仄有殊﹐皆疊韻也。

§2.04 四

詩之唐中葉以後﹐殆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詩﹐佳者絕少﹐而詞則為其極盛時代。即詩詞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詞勝于詩遠甚。以其寫之于詩者﹐不若寫之于詞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後﹐詞亦為羔雁之具﹐而詞亦替矣。此亦文學昇降之一關鍵也。

§2.05 五

曾純甫中秋應制﹐作《壺中天慢》詞(1)﹐自注雲﹕“是夜﹐西興亦聞天樂。”謂宮中樂聲﹐聞于隔岸也。毛子晉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2)”近馮夢華復辨其誣(3)。不解“天樂”兩字文義﹐殊笑人也。

(1) 曾覿《壺中天慢》(此進御月詞也。上皇大喜曰﹕“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可謂新奇。”賜金束帶、紫番羅、水晶碗。上亦賜寶盞。至一更五點回宮。是夜﹐西興亦聞天樂焉。)﹕“素飆漾碧﹐看天衢穩送﹐一輪明月。翠水瀛壺人不到﹐比似世間秋別。玉手瑤笙﹐一時同色﹐小按霓裳疊。天津橋上﹐有人偷記新闋。 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痴絕。肯信群仙高宴處﹐移下水晶宮闕。雲海塵清﹐山河影滿﹐桂冷吹香雪。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

(2) 《宋六十名家詞》毛晉跋《海野詞》﹕“進月詞﹐一夕西興﹐共聞天樂﹐豈天神亦不以人廢言耶﹖”

(3) 馮熙《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曾純甫賦進御月詞﹐其自記雲﹕‘是夜﹐西興亦聞天樂。’子晉遂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說。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風駛歸功于平調《滿江紅》﹐于海野何譏焉﹖”

§2.06 六

北宋名家以方回為最次。其詞如歷下、新城之詩﹐非不華瞻﹐惜少真味。

§2.07 七

散文易學而難工﹐韻文難學而易工。近體詩易學而難工﹐古體詩難學而易工。小令易學而難工﹐長調難學而易工。

§2.08 八

古詩云﹕“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1)”詩詞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故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巧。

(1) 晉宋齊辭《子夜歌》﹕“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日冥當戶倚﹐惆悵底不憶﹖”

§2.09 九

社會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善人。文學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天才。

§2.10 十

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2.11 十一

詞家多以景寓情。其專作情語而絕妙者﹐如牛嶠之“甘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1)”﹐顧L〔xiong4〕之“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2)”歐陽修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3)”美成之“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4)”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曾不多見。

(1) 牛嶠《菩薩蠻》﹕“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 柳陰煙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2) 顧L〔xiong4〕《訴衷情》﹕“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3) 柳永《鳳棲梧》﹕“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詞又誤入《歐陽文忠公近體詩樂府》及《醉翁琴趣外編》。

(4) 周邦彥《慶宮春》﹕“雲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展孤城。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倦途休駕﹐淡煙裡﹐微茫見星。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 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

§2.12 十二

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景闊﹐詞之言長。

§2.13 十三

言氣質﹐言神韻﹐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氣質、神韻﹐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

§2.14 十四

“西風吹渭水﹐落日滿長安。(1)”﹐美成以之入詞(2)﹐白仁甫以之入曲(3)﹐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

(1) 賈島《憶江上吳處士》﹕“閩國揚帆去﹐蟾蜍虧復圓。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此夜聚會夕﹐當時雷雨寒。蘭橈殊未返﹐消息海雲端。”

(2) 周邦彥《齊天樂》(秋思)﹕“綠蕪凋盡臺城路﹐殊鄉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雲窗靜掩。嘆重拂羅L〔因加衣旁〕﹐頓疏花簟。尚有L〔糸束〕囊﹐露螢清夜照書卷。 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正玉液新L〔芻的繁體加竹字頭〕﹐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

(3) 白朴《雙調•德勝樂》(秋)﹕“玉露冷﹐蛩吟砌。聽落葉西風渭水。寒雁兒長空嘹唳。陶元亮醉在東籬。”又《梧桐雨》雜劇第二折《普天樂》﹕“恨無窮﹐愁無限。爭奈倉促之際﹐避不得驀嶺登山。鑾駕遷。成都盼。更哪堪L〔產加水旁〕水西飛雁﹐一聲聲送上雕鞍。傷心故園﹐西風渭水﹐落日長安。”

§2.15 十五

長調自以周、柳、蘇、辛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詞(1)﹐精壯頓挫﹐已開北曲之先聲。若屯田之《八聲甘州》(2)﹐東坡之《水調歌頭》(3)﹐則佇興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調論也。

(1) 周邦彥《浪淘沙慢》﹕“曉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揚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翠尊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 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又一闋﹕“萬葉戰﹐秋聲露結﹐雁度沙磧。細草和煙尚綠﹐遙山向晚更碧。見隱隱、雲邊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聽數聲、何處倚樓笛﹖裝點盡秋色。 脈脈。旅情暗自消釋。念珠玉、臨水猶悲感﹐何況天涯客﹖憶少年歌酒﹐當時蹤跡。歲華易老﹐衣帶寬、懊惱心腸終窄。 飛散後、風流人阻。蘭橋約、悵恨路隔。馬蹄過、猶嘶舊巷陌。嘆往事、一一堪傷﹐曠望極。凝思又把闌干拍。”

(2) 柳永《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悽慘﹐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低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L〔禺頁〕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3) 蘇軾《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2.16 十六

稼軒《賀新郎》詞“送茂嘉十二弟(1)”﹐章法絕妙。且語語有境界﹐此能品而幾於神者。然非有意為之﹐故後人不能學也。

(1) 辛棄疾《賀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綠樹聽鵜L〔決換成鳥旁〕。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2.17 十七

稼軒《賀新郎》詞﹕“柳暗凌波路。送春歸猛風暴雨﹐一番新綠。(1)”又《定風波》詞﹕“從此酒酣明月夜。耳熱。(2)”“綠”“熱”二字﹐皆作上去用。與韓遇《東浦詞》《賀新郎》以“玉”“曲”葉“注”“女”﹐《卜算子》以“夜”“謝”葉“食”“月”﹐已開北曲四聲通押之祖。

(1) 辛棄疾《賀新郎》﹕“柳暗凌波路。送春歸猛風暴雨﹐一番新綠。千里瀟湘葡萄漲﹐人解扁舟欲去。又檣燕留人相語。艇子飛來生塵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鳴櫓。 黃陵祠下山無數。聽湘娥、泠泠曲罷﹐為誰情苦﹖行到東吳春已暮﹐正江闊潮平穩渡〔﹖〕。望金雀觚棱翔舞。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樹花存否﹖愁為倩﹐麼弦訴。”

(2) 辛棄疾《定風波》﹕“金印纍纍佩陸離﹐河梁更賦斷腸詩。莫擁旌旗真個去。何處﹖玉堂元自要論思。 且約風流三學士﹐同醉。春風看試幾槍旗。從此酒酣明月夜。耳熱。那邊應是說儂時。”

(3) 韓玉《賀新郎》(詠水仙)﹕“綽約人如玉。試新妝嬌黃半綠﹐漢宮勻注。倚傍小欄閑凝佇﹐翠帶風前似舞。記洛浦當年儔侶。羅襪生塵香冉冉﹐料征鴻微步凌波女。驚夢斷﹐楚江曲。 春工若見應為主。忍教都、閑亭笛管﹐冷風淒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淚連香寄與。須信到離情如許。煙水茫茫斜照裡﹐是騷人九辨招魂處。千古恨﹐與誰語﹖”

(4) 韓玉《卜算子》﹕“楊柳綠成陰﹐初過寒食節。門掩金鋪獨自眠﹐哪更逢寒夜。 強起立東風﹐慘慘梨花謝。何事王孫不早歸﹖寂寞鞦韆月。”

§2.18 十八

譚復堂《篋中詞選》謂﹕“蔣鹿潭《水雲樓詞》與成容若、項蓮生﹐二百年間﹐分鼎三足。”然《水雲樓詞》小令頗有境界﹐長調惟存氣格。《憶雲詞》精實有餘﹐超逸不足﹐皆不足與容若比。然視皋文、止庵輩﹐則倜乎遠矣。

§2.19 十九

詞家時代之說﹐盛于國初。竹L〔詫換土旁〕謂﹕詞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1)。後此詞人﹐群奉其說。然其中亦非無具眼者。周保緒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渾涵之詣。”又曰﹕“北宋詞多就景敘情﹐故珠圓玉潤﹐四照玲瓏。至稼軒、白石﹐一變而為即事敘景﹐故深者反淺﹐曲者反直。(2)”潘四農曰﹕“詞濫觴于唐﹐暢于五代﹐而意格之閎深曲摯﹐則莫盛于北宋。詞之有北宋﹐猶詩之有盛唐。至南宋則稍衰矣。(3)”劉融齋曰﹕“北宋詞用密亦疏、用隱亦亮、用沈亦快、用細亦闊、用精亦渾。南宋只是掉轉過來。(4)”可知此事自有公論。雖止庵詞頗淺薄﹐潘劉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則與明季雲間諸公﹐同一卓識也。

(1) 朱彝尊《詞綜發凡》﹕“世人言詞﹐必稱北宋。然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

(2) 見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3) 見潘德興《養一齋集》卷二十二“與葉生名澧書”。

(4) 見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

§2.20 二十

唐五代北宋詞﹐可謂生香真色。若雲間諸公﹐則L〔糸採〕花耳。湘真且然﹐況其次也者乎﹖

§2.21 二一

《衍波詞》之佳者﹐頗似賀方回。雖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諸子之上。

§2.22 二二

近人詞如《復堂詞》之深婉﹐《疆村詞》之隱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學夢窗而情味較夢窗反勝。蓋有臨川廬陵之高華﹐而濟以白石之疏越者。學人之詞﹐斯為極則。然古人自然神妙處﹐尚未見及。

§2.23 二三

宋直方《蝶戀花》﹕“新樣羅衣渾棄卻﹐猶尋舊日春衫著。(1)”譚復堂《蝶戀花》﹕“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2)”可謂寄興深微。

(1) 宋徵興《蝶戀花》﹕“寶枕輕風秋夢薄﹐紅斂雙蛾﹐顛倒垂金雀。新樣羅衣渾棄卻﹐猶尋舊日春衫著。 偏是斷腸花不落﹐人苦傷心﹐鏡裡顏非昨。曾誤當初青女約﹐至今霜夜思量著。”

(2) 譚獻《蝶戀花》﹕“帳裡迷離香似霧﹐不燼爐灰﹐酒醒聞餘語。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 蓮子青青心獨苦﹐一唱將離﹐日日風兼雨。豆蔻香殘楊柳暮﹐當時人面無尋處。”

§2.24 二四

《半塘丁稿》中和馮正中《鵲踏枝》十闋﹐乃《鉒庰》之最精者。“望遠愁多休縱目”等闋﹐鬱伊惝恍﹐令人不能為懷。《定稿》只存六闋﹐殊為未允也。

(1) 王鵬運《鵲踏枝》(馮正中《鵲踏枝》十四闋﹐鬱伊惝恍﹐義兼比興﹐蒙耆誦焉。春日端居﹐依次屬和。就均成詞﹐無關寄託﹐而章句尤為凌雜。憶雲生雲﹕“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復前言﹐我懷如揭矣。時光緒丙申三月二十八日。錄十。)﹕“落蕊殘陽紅片片﹐懊恨比鄰﹐盡日流鶯轉。似雪楊花吹又散﹐東風無力將春限。 慵把香羅裁便麵﹐換到輕衫﹐歡意垂垂淺。襟上淚痕猶隱見﹐笛聲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闌凝佇久﹐問訊花枝﹐可是年時舊﹖濃睡朝朝如中酒﹐誰憐夢裡人消瘦。 香閣帘櫳煙閣柳﹐片霎氤氳﹐不信尋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懷珍重春三後。”其二。“譜到陽關聲欲裂﹐亭短亭長﹐楊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帶羅羞指同心結。 千里孤光同皓月﹐畫角吹殘﹐風外還嗚咽。有限墜歡真忍說﹐傷生第一生離別。”其三。“風蕩春雲羅衫薄﹐難得輕陰﹐芳事休閒卻。幾日啼鵑花又落﹐綠箋莫忘深深約。 老去吟情渾寂寞﹐細雨檐花﹐空憶燈前酌。隔院玉簫聲乍作﹐眼前何物供哀樂﹖。”其四。“漫說目成心便許﹐無據楊花﹐風裡頻來去。悵望朱樓難寄語﹐傷春誰念司勛誤﹖ 枉把游絲牽弱縷﹐幾片閑雲﹐迷卻相思路。錦帳珠帘歌舞處﹐舊歡新恨思量否﹖”其五。“晝日懨懨驚夜短﹐片霎歡娛﹐那惜千金換。燕睨鶯顰春不管﹐敢辭弦索為君斷﹖ 隱隱輕雷聞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雲漢。獨對舞衣思舊伴﹐龍山極目煙塵滿。”其六。“望遠愁多休縱目﹐步繞珍叢﹐看筍將成竹。曉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帶如新浴。 檐外春山森碧玉﹐夢裡驂鸞﹐記過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聲未抵歸心促。”其七。“誰遣春韶隨水去﹖醉倒芳尊﹐望卻朝和暮。換盡大堤芳草路﹐倡條都是相思樹。 蠟燭有心燈解語﹐淚盡脣焦﹐此恨消沈否﹖坐對東風憐弱絮﹐萍飄後日知何處﹖”其八。“對酒肯教歡意盡﹖醉醒懨懨﹐無那L〔欠加豎心〕春困。錦字雙行箋別恨﹐淚珠界破殘妝粉。 輕燕受風飛遠近﹐消息誰傳﹐盼斷烏衣信。曲幾無L〔謬換成豎心旁〕閑自隱﹐鏡奩心事孤鸞鬢。”其九。“幾見花飛能上樹﹐難系流光﹐枉費垂楊縷。箏雁斜飛排錦柱﹐只伊不解將春去。 漫詡心情黏地絮﹐容易飄揚﹐那不驚風雨。倚遍闌干誰與語﹖思量有恨無人處。”其十。今《半塘定稿•鉒庤陛n中存《鵲踏枝》六闋﹐計刪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闋。

§2.25 二五

固哉皋文之為詞也﹗飛卿《菩薩蠻》、永叔《蝶戀花》、子瞻《卜算子》﹐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羅織(1)。阮亭《花草蒙拾》謂﹕“坡公命宮磨蠍﹐生前為王L〔王圭〕舒L〔顫的左半〕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2)”由今觀之﹐受差排者﹐獨一坡公已耶﹖

(1) 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張惠言《詞選》評﹕“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彿《長門賦》。「照花」四句﹐《離騷》初服之意。”

  歐陽修《蝶戀花》﹐即馮延巳《鵲踏枝》﹕“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帘幕無重數。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張惠言《詞選》評﹕“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也。樓高不見﹐哲王又不寤也。章臺游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范作乎﹖”

  蘇軾《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掛梧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張惠言《詞選》評﹕“此東坡在黃州作。L〔魚局〕陽居士雲〔《唐宋諸賢絕妙好詞選》卷二〕﹕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媮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詞與《考L〔上般下木〕》詩極相似。”

(2) 王士禎《花草蒙拾》﹕“仆嘗戲謂﹕坡公命宮磨蠍﹐湖州詩案﹐生前為王L〔王圭〕舒L〔顫的左半〕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耶﹖”

§2.26 二六

賀黃公謂﹕“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1)”然“柳暗花暝”自是歐秦輩句法﹐前後有畫工化工之殊。吾從白石﹐不能附和黃公矣。

(1) 史達祖《雙雙燕》(詠燕)﹕“過春社了﹐度帘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往﹐試入舊巢相並。還相彫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暗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娥﹐日日畫欄獨憑。”賀黃公語﹐見賀裳《皺水軒詞筌》。姜論史詞﹐見《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七所引。

§2.27 二七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此遺山《論詩絕句》也。夢窗、玉田輩﹐當不樂聞此語。

§2.28 二八

朱子《清邃閣論詩》謂﹕“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更無句﹐只是一直說將去。這般詩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謂北宋之詞有句﹐南宋以後便無句。玉田、草窗之詞﹐所謂“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2.29 二九

朱子謂﹕“梅聖俞詩﹐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謂草窗、玉田之詞亦然。

(1) 見朱熹《清邃閣論詩》。

§2.30 三十

“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1)”“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2)”此等語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許筆力﹗

(1) 史達祖《喜遷鶯》﹕“月波疑滴﹐望玉壺天近﹐了無塵隔。翠眼圈花﹐冰絲織練﹐黃道寶光相值。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最無賴﹐是隨香趁燭﹐曾伴狂客。 蹤跡。謾記憶。老了杜郎﹐忍聽東風笛。柳院燈疏﹐梅廳雪在﹐誰與細傾春碧。舊情拘未定﹐猶自學、當年遊歷。怕萬一﹐誤玉人夜寒帘隙。”

(2) 張炎《高陽臺》(西湖春感)﹕“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淒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莫開帘﹐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2.31 三一

文文山詞﹐風骨甚高﹐亦有境界﹐遠在聖與、叔夏、公謹諸公之上。亦如明初誠意伯詞﹐非季迪、孟載諸人所敢望也。

§2.32 三二

和凝《長命女》詞﹕“天欲曉。宮漏穿花聲繚繞﹐窗裡星光少。 冷霞寒侵帳額﹐殘月光沈樹杪。夢斷錦闈空悄悄。強起愁眉小。”此詞前半﹐不減夏英公《喜遷鶯》也。

(1) 夏竦《喜遷鶯令》﹕“霞散綺﹐月垂鉤。帘卷未央樓。夜涼銀漢截天流﹐宮闕鎖清秋。 瑤臺樹﹐金莖露。鳳髓香盤煙霧。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涼州。”

§2.33 三三

宋李希聲《詩話》雲﹕“唐人作詩﹐正以風調高古為主。雖意遠語疏﹐皆為佳作。後人有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終使人可憎。(1)”余謂北宋詞亦不妨疏遠。若梅溪以下﹐正所謂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也。

(1) 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引。

§2.34 三四

自竹L〔詫換土旁〕痛貶《草堂詩餘》而推《絕妙好詞》(1)﹐後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雖有褻諢之作﹐然佳詞恆得十之六七。《絕妙好詞》則除張范辛劉諸家外﹐十之八九﹐皆極無聊賴之詞。古人云﹕小好小慚﹐大好大慚(2)﹐洵非虛語。

(1) 朱彝尊《書絕妙好詞後》﹕“詞人之作﹐自《草堂詩餘》盛行﹐屏去《激楚》《陽阿》﹐而《巴人》之唱齊進矣。周公謹《絕妙好詞》選本雖未盡醇﹐然中多俊語﹐方諸《草堂》所錄﹐雅俗殊分。”

(2) 韓愈《與馮宿論文書》﹕“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以為好。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則必以為大好矣。”
 
§2.35 三五

梅溪、夢窗、玉田、草窗、西麓諸家﹐詞雖不同﹐然同失之膚淺。雖時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棄周鼎而寶康瓠﹐實難索解。

§2.36 三六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戀花一闋雲﹕“帘外東風隨燕到。春色東來﹐循我來時道。一霎圍場生綠草﹐歸遲卻怨春來早。 錦繡一城春水繞。庭院笙歌﹐行樂多年少。著意來開孤客抱﹐不知名字閑花鳥。”此詞當在晏氏父子間﹐南宋人不能道也。

§2.37 三七

“君王枉把平陳樂﹐換得雷塘數畝田。(1)”政治家之言也。“長陵亦是閑丘隴﹐異日誰知與仲多﹖(2)”詩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詩人之眼﹐則通古今而觀之。詞人觀物﹐須用詩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懷古等作﹐當與壽詞同為詞家所禁也。

(1) 羅隱《隋帝陵》﹕“入郭登橋出登船﹐紅樓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陳樂﹐只換雷塘數畝田。”

(2) 唐彥謙《仲山》(高祖兄仲山隱居之所)﹕“千載遺蹤寄薜蘿﹐沛中鄉裡漢山河。長陵亦是閑丘隴﹐異日誰知與仲多﹖”

§2.38 三八

宋人小說﹐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語》謂﹕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嚴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臺﹐蕊乞自便。岳問曰﹕去將安歸﹖蕊賦《卜算子》詞雲﹕“住也如何住”云云(1)。案此詞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觴者﹐見朱子“糾唐仲友奏牘”(2)。則《齊東野語》所紀朱唐公案(3)﹐恐亦未可信也。

(1) 陶宗儀《說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語》﹕“唐悅齋仲友字與正﹐知臺州。朱晦庵為浙東提舉﹐數不相得﹐至於互申。壽皇問宰執二人曲直。對曰﹕秀才爭閑氣耳。悅齋眷官妓嚴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決﹐蕊奴乞自便。憲使問去將安歸﹖蕊奴賦《卜算子》﹐末雲﹕「住也如何住﹐去又終須去。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憲笑而釋之。”

(2)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狀”﹕“五月十六日筵會﹐仲友親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後一段雲「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滿頭﹐休問奴歸處。」”

(3) 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言呂伯恭嘗與仲友同書會有隙﹐朱主呂﹐故抑唐﹐是不然也。蓋唐平時恃才輕晦庵﹐而陳同父頗為朱所進﹐與唐每不相下。同父游臺﹐嘗狎籍妓﹐囑唐為脫籍﹐許之。偶郡集﹐唐語妓曰﹕‘汝果欲從陳官人耶﹖’妓謝。唐雲﹕‘汝須能忍飢受凍仍可。’妓聞大恚。自是陳至妓家﹐無復前之奉承矣。陳知為唐所賣﹐亟往見朱。朱問﹕‘近日小唐雲何﹖’答曰﹕‘唐謂公尚不識字﹐如何作監司﹖’朱銜之﹐遂以部內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臺﹐適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陳言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馳上。時唐鄉相王淮當軸。既進呈﹐上問王。王奏﹕‘此秀才爭閑氣耳。’遂兩平其事。詳見周平園《王季海日記》。而朱門諸賢所作《年譜道統錄》﹐乃以季海右唐而並斥之﹐非公論也。其說聞之陳伯玉式卿﹐蓋親得之婺之諸呂雲。”
 
§2.39 三九

《滄浪》(1)《鳳兮》(2)二歌﹐已開楚辭體格。然楚詞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後此之王褒、劉向之詞不與焉。五古之最工者﹐實推阮嗣宗、左太沖、郭景純、陶淵明﹐而前此曹劉﹐後此陳子昂、李太白不與焉。詞之最工者﹐實推後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後此南宋諸公不與焉。

(1) 《孟子•離婁上》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2) 《論語•微子》﹕“楚狂接與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矣﹗’”

§2.40 四十

唐五代之詞﹐有句而無篇。南宋名家之詞﹐有篇而無句。有篇有句﹐唯李後主降宋後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軒數人而已。

§2.41 四一

唐五代北宋之詞家﹐倡優也。南宋後之詞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詞人之詞﹐寧失之倡優﹐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厭﹐較倡優為甚故也。

§2.42 四二

《蝶戀花》“獨倚危樓(1)”一闋﹐是《六一詞》﹐亦見《樂章集》。余謂﹕屯田輕薄子﹐只能道“奶奶蘭心蕙性(2)”耳。

(1) 見本《刪稿》十一節。

(2) 柳永《玉女搖仙佩》﹕“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艷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佔得人間﹐千嬌百媚。 須信畫堂繡閣﹐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奶奶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為盟誓。今生斷不孤鴛被。”

§2.43 四三

讀《會真記》者﹐惡張生之薄倖〔幸加單人〕﹐而恕其奸非。讀《水滸傳》者﹐恕宋江之橫暴﹐而責其深險。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艷詞可作﹐唯萬不可作儇薄語。龔定庵詩雲﹕“偶賦凌雲偶倦飛﹐偶然閑慕遂初衣。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1)”其人之涼薄無行﹐躍然紙墨間。余輩讀耆卿伯可詞﹐亦有此感。視永叔、希文小詞何如耶﹖

(1) 此為龔自珍《乙亥雜詩》三百十五首之一﹐見《定庵續集》。

§2.44 四四

詞人之忠實﹐不獨對人事宜然。即對一草一木﹐亦須有忠實之意﹐否則所謂游詞也。

§2.45 四五

讀《花間》《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臺新詠》。讀《草堂詩餘》﹐令人回想袁谷《才調集》。讀朱竹L〔詫換土旁〕《詞綜》﹐張皋文、董子遠《詞選》﹐令人回想沈德潛三朝詩別裁集。

§2.46 四六

明季國初諸老之論詞﹐大似袁簡齋之論詩﹐其失也﹐纖小而輕薄。竹L〔詫換土旁〕以降之論詞者﹐大似沈規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2.47 四七

東坡之曠在神﹐白石之曠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為營三窟之計﹐此其所以可鄙也。

§2.48 四八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已修能。(1)”文學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詞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內美。無內美而但有修能﹐則白石耳。

(1) 此二句出自屈原《離騷》。

§2.49 四九

詩人視一切外物﹐皆游戲之材料也。然其游戲﹐則以熱心為之﹐故詼諧與嚴重二性質﹐亦不可缺一也。

〔刪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