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名詞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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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唐宋詞精選》)

李白﹕菩薩蠻
張志和﹕漁歌子
白居易﹕憶江南
敦煌曲子詞﹕菩薩蠻
李煜﹕虞美人
李煜﹕浪淘沙
李煜﹕相見歡
李煜﹕烏夜啼
范仲淹﹕蘇幕遮
范仲淹﹕漁家傲
柳永﹕蝶戀花
柳永﹕雨霖鈴


菩薩蠻ヾ

【唐】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王階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更短亭。


【作者】
 701-762﹐字太白﹐號青蓮居士﹐綿州(今屬四川江油)人。唐玄宗時供奉翰林。後賜金放還﹐漫游各地。安史亂中﹐曾入永王磷府﹐因磷敗而以“附逆”罪流放夜郎﹐中途遇赦東還﹐晚年飄泊東南一帶﹐卒于當涂(今屬安徽)。其詩與杜甫並為唐一代之冠﹐享譽甚隆。宋本《李太白集》不載其詞。《尊前集》收錄“李白詞”十二首﹐然頗多偽托。

【註釋】
 ヾ近水楊寧益《零墨新箋》考證《菩薩蠻》為古緬甸曲調﹐唐玄宗時傳入中國﹐列于教坊曲。變調﹐四十四字﹐兩仄韻﹐兩平韻。

【品評】
   宋初《尊前集》及稍後的文學《湘山野錄》、楊繪《時賢本事曲子集》﹐都載有傳為李白所作的這首《菩薩蠻》。黃^□《唐宋諸賢絕妙詞選》且將此詞推為“百代詞典之祖”。然自明胡應麟以來﹐不斷有人提出質疑﹐認為它是晚唐五代人作而托李白的。這場爭議至今仍繼續。

   這是一首懷人詞﹐寫思婦盼望遠方行人久候而不歸的心情。開頭兩句為遠景。高樓極目﹐平林秋山﹐橫亙天末﹐凝望之際﹐不覺日暮。“煙如織”是說暮煙濃密﹐“傷心碧”是說山色轉深。王建《江陵使至汝州》詩﹕“日暮數峰青似染﹐商人說是汝州山”。薛濤《題竹郎廟》詩﹕“竹郎廟前多古木﹐夕陽沉沉山更綠。”多言晚山之青﹐可以參看。這兩句全從登樓望遠的思婦眼中寫出﹐主觀色彩很重﹐而行人之遠與佇望之深﹐盡在其中。“暝色”兩句為近景﹐用一“入”字由遠而近﹐從全景式的平林遠山拉到樓頭思婦的特寫鏡頭﹐突出了“有人樓上愁”的人物主體﹐層次井然。下片玉階佇立仰見飛鳥﹐與上片登樓遠望俯眺平楚﹐所見不同﹐思念之情則一。“宿鳥歸飛急”還意在反襯行人滯留他鄉﹐未免戀戀不返。末句計歸程以卜歸期。庚信《哀江南賦》有“十里五里﹐長亭短亭”之語。詞中著一“更”字加強了連續不斷的以至無窮無盡的印象。征途上無數長亭短亭﹐不但說明歸程遙遠﹐同時也說明歸期無望﹐以與過片“空佇立”之“空”字相應。如此日日空候﹐思婦的離愁也就永無窮盡了。結句不怨行人忘返﹐卻愁道路幾千﹐歸程迢遞﹐不露哀怨﹐語甚醞藉。韓元吉《念奴嬌》詞云﹐“尊前誰唱新詞﹐平林真有恨﹐寒煙如織。”可見南宋初這首《菩薩蠻》猶傳唱不絕。


漁歌子ヾ

【唐】張志和

西塞山前白鷺飛﹐ゝ
桃花流水鱖魚肥。ゞ
青箬笠﹐々
綠蓑衣﹐
斜風細雨不須歸。


【作者】
 本名龜齡﹐字子同﹐金華(今屬浙江)人。生卒年不詳。唐肅宗時待詔翰林。後因事被貶﹐絕意仕進﹐隱居江湖間。自號玄真子﹐又號煙波釣徒。著書亦名《玄真子》。

【註釋】
 ヾ此調原為唐教坊曲﹐又名《漁父》。分單調、雙調二體。單調二十七字﹐平韻﹐以張氏此調最為著名。雙調﹐五十字﹐仄韻。
 ゝ西塞山﹕即道士磯﹐在湖北大冶縣長江邊。
 ゞ鱖(音貴)魚﹕俗稱“ 花魚”、“桂魚”。
 々箬笠﹕用竹篾編成的斗笠。

【品評】
   此詞在秀麗的水鄉風光和理想化的漁人生活中﹐寄託了作者愛自由、愛自然的情懷。詞中更吸引我們的不是一蓑風雨﹐從容自適的漁父﹐而是江鄉二月桃花汛期間春江水漲、煙雨迷蒙的圖景。雨中青山﹐江上漁舟﹐天空白鷺﹐兩岸紅桃﹐色澤鮮明但又顯得柔和﹐氣氛寧靜但又充滿活力。而這既體現了作者的藝術匠心﹐也反映了他高遠、沖澹、悠然脫俗的意趣。此詞吟成後﹐不僅一時唱和者甚眾﹐而且還流播海外﹐為東鄰日本的漢詩作者開啟了填詞門徑﹐嵯峨天皇的《漁歌子》五首及其臣僚的奉和之作七首﹐即以此詞為藍本改制而成。又﹐舊注都以西塞山在湖州﹐恐非是。張氏《漁歌子》詞共五首﹐分詠西塞山、釣臺、松江、雪溪、青草湖﹐泛言江湖漁釣之樂﹐其地都不在湖州。當依陸游《入蜀記》所說﹐西塞山即鄂州的道士磯﹕“磯一名西塞山﹐即玄真子《漁父辭》所謂‘西塞山前白鷺風’者。”蘇軾謫居黃州時﹐曾游其地﹐有云﹕“元真語極清麗﹐恨其曲度不傳﹐加其語以《浣溪沙》歌之。”(徐俯《鷓鴣天》詞跋﹐見《樂府雅詞》卷中)蘇軾《浣溪沙》詞﹕“西塞山前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散花洲即在長江之中﹐與西塞山相對。徐俯《鷓鴣天》詞﹕“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堻蔽峞C朝廷若覓元真子﹐晴在長江理釣絲。”亦以西塞山在長江邊。


憶江南ヾ

【唐】白居易

江南好﹐
風景舊曾諳。ゝ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ゞ
能不憶江南。


【作者】
 772-846 ﹐字樂天﹐太原(今屬山西)人。唐德宗朝進士﹐元和三年(808)拜左拾遺﹐後貶江州(今屬江西)司馬﹐移忠州(今屬四川)刺史﹐又為蘇州(今屬江蘇)、同州(今屬陝西大荔)刺史。晚居洛陽﹐自號醉吟先生、香山居士。其詩政治傾向鮮明﹐重諷喻﹐尚坦易﹐為中唐大家。也是早期詞人中的佼佼者﹐所作對後世影響甚大。

【註釋】
 ヾ據《樂府雜錄》﹐此詞又名《謝秋娘》﹐系唐李德裕為亡姬謝秋娘作。又名《望江南》、《夢江南》等。分單調、雙調兩體。單調二十七字﹐雙凋五十四字﹐皆平韻。
 ゝ諳(音安)﹕熟悉。
 ゞ藍﹕藍草﹐其葉可制青綠染料。

【品評】
   此詞寫江南春色﹐首句“江南好”﹐以一個既淺切又圓活的“好”字﹐攝盡江南春色的種種佳處﹐而作者的贊頌之意與嚮往之情也盡寓其中。同時﹐唯因“好”之已甚﹐方能“憶”之不休﹐因此﹐此句又已暗逗結句“能不憶江南”﹐並與之相關闔。次句“風景舊曾諳”﹐點明江南風景之“好”﹐並非得之傳聞﹐而是作者出牧杭州時的親身體驗與親身感受。這就既落實了“好”字﹐又照應了“憶”字﹐不失為勾通一篇意脈的精彩筆墨。三、四兩句對江南之“好”進行形像化的演繹﹐突出渲染江花、江水紅綠相映的明艷色彩﹐給人以光彩奪目的強烈印象。其中﹐既有同色間的相互烘托﹐又有異色間的相互映襯﹐充份顯示了作者善於著色的技巧。篇末﹐以“能不憶江南”收束全詞﹐既托出身在洛陽的作者對江南春色的無限讚嘆與懷念﹐又造成一種悠遠而又深長的韻味﹐把讀者帶入余情搖漾的境界中。


菩薩蠻ヾ

敦煌曲子詞

枕前發盡千般願﹐
要休且待青山爛。ゝ
水面上秤□浮﹐
直待黃河徹底枯。

白日參辰現﹐ゞ
北斗回南面﹐々
休即未能休﹐ぁ
且待三更見日頭。


【作者】
 本世紀初﹐大量五代寫本被發現于甘肅敦煌莫高窟(又稱千佛洞)。隨之而重新問世的唐五代民間詞曲﹐或稱為敦煌曲子詞﹐或稱為敦煌歌辭。它們是千年詞史的椎輪大輅﹐內容廣泛﹐形式活潑﹐風格繁富﹐有鮮明的個性特徵和濃郁的生活氣息﹐反映了詞興起于民間時的原始形態。敦煌詞的輯本﹐有王重民的《敦煌曲子詞集》﹐饒宗頤的《敦煌曲》﹐任二北的《敦煌歌辭總集》等。

【註釋】
 ヾ近水楊寧益《零墨新箋》考證《菩薩蠻》為古緬甸曲調﹐唐玄宗時傳入中國﹐列于教坊曲。變調﹐四十四字﹐兩仄韻﹐兩平韻。
 ゝ休﹕罷休﹐雙方斷絕關系。
 ゞ參(音申)辰﹕星宿名。參星在西方﹐辰星(即商星)在東方﹐晚間此出彼滅﹐不能並見﹔白天一同隱沒﹐更難覓得。
 々北斗﹕星座名﹐以位置在北、形狀如斗而得名。
 ぁ即﹕同“則”。

【品評】
   此詞寫愛情的盟誓﹐充滿了磐石般的信念和火焰般的熱情。它以不可實現之事﹐示不可變異之心﹐新穎潑辣﹐奇特生動﹐表現了抒情主人公對愛情的堅貞不渝。漢樂府民歌中有一首《上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其命意與構思或為此詞所本。但《上邪》是一位女子對“君”剖白心跡﹐此詞中的誓言發自男方抑或女方﹐卻任人想象﹐因而更見靈動活潑。不言而喻﹐此詞的抒情主人公是在兩情最為濃烈與熾熱的歡娛之際向對方陳詞的。發願于“枕前”﹐表明他們是已結連理的伉俚。而所發誓願多達“千般”﹐則見出主人公發願時為激情所驅滔滔不能自已﹐作者再現于筆端的只不過是其中的片言 語罷了﹕他時而指譬日月星辰(“白日參辰現”、“北斗回南面”、“三更見日頭”)﹐時而引喻河流山川(青山爛、黃河枯)﹐時而又從生活中信手拈來實例(“水面上秤□浮”)﹐而它們無一例外﹐都是絕無可能出現的自然現象﹐借以比況拳拳愛心的堅貞不渝﹐是極為確切而又富于聯想的。作者省略了比喻之詞﹐而直接托出喻體﹐一氣排開﹐直貫到底﹐不稍停頓﹐使人于目不暇接之際留下鮮明而又深刻的印象。這正是此詞在藝術上顯著特點。同時﹐此詞無意象文人詞那樣追求含蓄蘊藉之致﹐其抒情方式以直率、熱烈、大膽、潑辣見長﹐遣詞造句亦不假雕飾﹐形同白話﹐充份表現出民間歌辭的拙朴、自然的本色。


虞美人ヾ

【南唐】李煜

春花秋月何時了﹐ゝ
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ゞ
只是朱顏改。々
問君能有幾多愁﹐ぁ
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作者】
 937-978﹐ 初名從嘉﹐字重光﹐號鐘隱。李璟第六子﹐901年嗣位﹐史稱南唐後主。即位後對宋稱臣納貢﹐以求偏安一方。生活上則窮奢極欲。 975年﹐宋軍破金陵﹐他肉袒出降﹐雖封作違侯命﹐實已淪為階下囚。太平興國三年七月卒。據宋人王至《默記》﹐蓋為宋太宗賜牽機藥所毒斃。他精于書畫﹐諳于音律﹐工于詩文﹐詞尤為五代之冠。前期詞多寫宮廷享樂生活﹐風格柔靡﹔後期詞反映亡國之痛﹐題材擴大﹐意境深遠﹐感情真摯﹐語言清新﹐極富藝術感染力。後人將他與李璟的作品合輯為《南唐二主詞》。

【註釋】
 ヾ此調原為唐教坊曲﹐初詠項羽寵姬虞美人﹐因以為名。又名《一江春水》、《玉壺水》、《巫山十二峰》等。雙調﹐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皆為兩仄韻轉兩平韻。
 ゝ了﹕了結﹐完結。
 ゞ砌﹕台階。雕闌玉砌﹕指遠在金陵的南唐故宮。應猶﹕一作“依然”。
 々朱顏改﹕指所懷念的人已衰老。
 ぁ君﹕作者自稱。能﹕或作“都”、“那”、“還”、“卻”。

【品評】
   此詞大約作于李煜歸宋後的第三年。詞中流露了不加掩飾的故國之思﹐據說是促使宋太宗下令毒死李煜的原因之一。那麼﹐它等於是李煜的絕命詞了。全詞以問起﹐以答結﹔由問天、問人而到自問﹐通過悽楚中不無激越的音調和曲折迴旋、流走自如的藝術結構﹐使作者沛然莫御的愁思貫穿始終﹐形成沁人心脾的美感效應。誠然﹐李煜的故國之思也許並不值得同情﹐他所眷念的往事離不開“雕欄玉砌”的帝王生活和朝暮私情的宮闈秘事。但這首膾炙人口的名作﹐在藝術上確有獨到之處﹕“春花秋月”人多以美好﹐作者卻慇切企盼它早日“了”卻﹔小樓“東風”帶來春天的信息﹐卻反而引起作者“不堪回首”的嗟嘆﹐因為它們都勾發了作者物是人非的棖觸﹐跌襯出他的囚居異邦之愁﹐用以描寫由珠圍翠繞﹐烹金饌玉的江南國主一變而為長歌當哭的階下囚的作者的心境﹐是真切而又深刻的。結句“一江春水向東流”﹐是以水喻愁的名句﹐含蓄地顯示出愁思的長流不斷﹐無窮無盡。同它相比﹐劉禹錫的《竹枝調》“水流無限似儂愁”﹐稍嫌直率﹐而秦觀《江城子》“便作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則又說得過盡﹐反而削弱了感人的力量。可以說﹐李煜此詞所以能引起廣泛的共鳴﹐在很大程度上﹐正有賴于結句以富有感染力和向征性的比喻﹐將愁思寫得既形像化﹐又抽象化﹕作者並沒有明確寫出其愁思的真實內涵──懷念昔日紙醉金迷的享樂生活﹐而僅僅展示了它的外部形態──“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樣人們就很容易從中取得某種心靈上的呼應﹐並借用它來抒發自已類似的情感。因為人們的愁思雖然內涵各異﹐卻都可以具有“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那樣的外部形態。由於“形像往往大於思想”﹐李煜此詞便能在廣泛的範圍內產生共鳴而得以千古傳誦了。


浪淘沙ヾ

【南唐】李煜

簾外雨潺潺﹐ゝ
春意闌珊。ゞ
羅衾不耐五更寒。々
夢裡不知身是客﹐ぁ
一晌貪歡。あ

獨自莫憑欄﹐
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間。


【註釋】
 ヾ此詞原為唐教坊曲﹐又名《浪淘沙令》、《賣花聲》等。唐人多用七言絕句入曲﹐南唐李煜始演為長短句。雙調﹐五十四字(宋人有稍作增減者)﹐平韻﹐此調又由柳永、周邦彥演為長調《浪淘沙漫》﹐是別格。
 ゝ潺潺﹕形容雨聲。
 ゞ闌珊﹕衰殘。一作“將闌”。
 々羅衾(音親)﹕綢被子。不耐﹕受不了。一作“不暖”。
 ぁ身是客﹕指被拘汴京﹐形同囚徒。
 あ一晌(音賞)﹕一會兒﹐片刻。貪歡﹕指貪戀夢境中的歡樂。

【品評】
   此詞上片用倒敘手法﹐簾外雨﹐五更寒﹐是夢後事﹔忘卻身份﹐一晌貪歡﹐是夢中事。潺潺春雨和陣陣春寒﹐驚醒殘夢﹐使抒情主人公回到了真實人生的悽涼景況中來。夢中夢後﹐實際上是今昔之比。李煜《菩薩蠻》詞有句﹕“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所寫情事與此差同。但《菩薩蠻》寫得直率﹐此詞則婉轉曲折。詞中的自然環境和身心感受﹐更多象征性﹐也更有典型性。下片首句“獨自莫憑欄”的“莫”字﹐ 有入聲與去聲(暮)兩種讀法。 作“莫憑欄”﹐是因憑欄而見故國江山﹐將引起無限傷感﹐作“暮憑欄”﹐是晚眺江山遙遠﹐深感“別時容易見時難”。兩說都可通。“流水落花春去也”﹐與上片 “春意闌珊”相呼應﹐同時也暗喻來日無多﹐不久于人世。“天上人間”句﹐頗感迷離恍惚﹐眾說紛紜。其實語出白居易《長恨歌》﹕“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天上人間”﹐本是一個專屬名詞﹐並非天上與人間並列。李煜用在這裡﹐似指自已的最後歸宿。應當指出﹐李煜詞的抒情特色﹐就是善于從生活實感出發﹐抒寫自已人生經歷中的真切感受﹐自然明淨﹐含蓄深沉。這對抒情詩來說﹐原是不假外求的最為本色的東西。因此他的詞無論傷春傷別﹐還是心懷故國﹐都寫得哀感動人。同時﹐李煜又善於把自已的生活感受﹐同高度的藝術概括力結合起來。身為亡國之君的李煜﹐在詞中很少作帝王家語﹐倒是以近乎普通人的身份﹐訴說自已的不幸和哀苦。這些詞就具有了可與人們感情上相互溝通、喚起共鳴的因素。《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如此﹐此詞亦復如此。即以“別時容易見時難”而言﹐便是人們在生活中通常會經歷到是一種人生體驗。與其說它是帝王之傷別﹐無寧說它概括了離別中的人們的普遍遭遇。李煜詞大多是四五十字的小令﹐調短字少﹐然包孕極富﹐寄慨極深﹐沒有高度的藝術概括力是做不到的。


相見歡ヾ

【南唐】李煜

無言獨上西樓﹐
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ゝ

剪不斷﹐
理還亂﹐
是離愁﹐ゞ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々


【註釋】
 ヾ此調原為唐教坊曲﹐又名《烏夜啼》、《秋夜月》、《上西樓》。李煜此詞即有將此調名標為《烏夜啼》者。三十六字﹐上片平韻﹐下片兩仄韻兩平韻。
 ゝ鎖清秋﹕深深被秋色所籠罩。
 ゞ離愁﹕指去國之愁。
 々別是一般﹕另有一種。

【品評】
   詞名《相見歡》詠的卻是離別愁。此詞寫作時期難定。如系李煜早年之作﹐詞中的繚亂離愁不過屬於他宮庭生活的一個插曲﹐如作于歸宋以後﹐此詞所表現的則應當是他離鄉去國的錐心愴痛。起句“無言獨上西樓”﹐攝盡淒惋之神。 “無言”者﹐並非無語可訴﹐而是無人共語。由作者“無言”、“獨上”的滯重步履和凝重神情﹐可見其孤獨之甚、哀愁之甚。本來﹐作者深諳“獨自莫憑欄”之理﹐因為欄外景色往往會觸動心中愁思﹐而今他卻甘冒其“險”﹐又可見他對故國(或故人)懷念之甚、眷戀之甚。“月如鉤”﹐是作者西樓憑欄之所見。一彎殘月映照著作者的孑然一身﹐也映照著他視線難及的“三千里地山河”(《破陣子》)﹐引起他多少遐想、多少回憶﹖而俯視樓下﹐但見深院為蕭颯秋色所籠罩。“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這裡﹐“寂寞”者究竟是梧桐還是作者﹐已無法、也無須分辨﹐因為情與景已妙合無垠。過片後“剪不斷”三句﹐以麻絲喻離愁﹐將抽象的情感加以具象化﹐歷來為人們所稱道﹐但更見作者獨詣的還是結句﹕“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詩詞家借助鮮明生動的藝術形象來表現離愁時﹐或寫愁之深﹐如李白《遠離別》﹕“海水直下萬里深﹐誰人不言此愁古”﹔ 或寫愁之長﹐ 如李白《秋浦歌》﹕“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或寫戀之重﹐如李清照《武陵春》﹕“只恐雙溪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或寫愁之多﹐如秦觀《千秋歲》﹕“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李煜此句則寫出愁之味﹕其味在酸咸之外﹐但卻根植于作者的內心深處﹐無法驅散﹐歷久彌鮮﹔舌品不得﹐心感方知。因此也就不用訴諸人們的視覺﹐而直接訴諸人們的心靈﹐讀後使人自然地結合自身的體驗而產生同感。這種寫法無疑有其深至之處。


烏夜啼ゝ

【南唐】李煜

林花謝了春紅﹐ゝ
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ゞ
相留醉﹐
幾時重﹐々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註釋】
 ヾ此調原為唐教坊曲﹐又名《相見歡》、《秋夜月》、《上西樓》。三十六字﹐上片平韻﹐下片兩仄韻兩平韻。
 ゝ謝﹕凋謝。
 ゝ胭脂淚﹕指女子的眼淚。女子臉上搽有胭脂淚水流經臉頰時沾上胭脂的紅色﹐故云。
 々幾時重﹕何時再度相會。

【品評】
   此詞將人生失意的無限悵恨寄寓在對暮春殘景的描繪中﹐是即景抒情的典范之作。起句“ 林花謝了春紅 ”﹐即托出作者的傷春惜花之情﹔而續以“太匆匆”﹐則使這種傷春惜花之情得以強化。狼藉殘紅﹐春去匆匆﹔而作者的生命之春也早已匆匆而去﹐只留下傷殘的春心和破碎的春夢。因此﹐“太匆匆”的感慨﹐固然是為林花凋謝之速而發﹐但其中不也糅合了人生苦短、來日無多的喟嘆﹐包蘊了作者對生命流程的理性思考﹖“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一句點出林花匆匆謝去的原因是風雨侵龔﹐而作者生命之春的早逝不也是因為過多地櫛風沐雨﹖所以﹐此句同樣既是嘆花﹐亦是自嘆。“無奈”云云﹐充滿不甘聽憑外力摧殘而又自恨無力改變生態環境的感愴。換頭“胭脂淚”三句﹐轉以擬人化的筆墨﹐表現作者與林花之間的依依惜別之情。這裡﹐一邊是生逢末世﹐運交華蓋的失意人﹐一邊是盛時不再、紅消香斷的解語花﹐二者恍然相對﹐不勝繾綣。“胭脂淚”﹐遙按上片“林花謝了春紅”句﹐是從杜甫《曲江對雨》詩“林花著雨胭脂濕”變化而來。林花為風侵欺﹐紅^叟鮫肖(左應加魚旁)﹐狀如胭脂。“胭脂淚”者﹐此之謂也。但花本無淚﹐實際上是慣于“以我觀物”的作者移情于彼﹐使之人格化 ── 作者身歷世變﹐泣血無淚﹐不亦色若胭脂﹖“相留醉”﹐一作“留人醉”﹐花固憐人﹐人亦惜花﹔淚眼相嚮之際﹐究竟是人留花抑或花留人﹐已惝恍難分。著一“醉”字﹐寫出彼此如醉如痴、眷變難舍的情態﹐極為傳神﹐而“幾時重”則吁出了人與花共同的希冀和自知希冀無法實現的悵惘與迷茫。 結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一氣呵成益見悲慨。“人生長恨”似乎不僅僅是抒寫一已的失意情懷﹐而涵蓋了整個人類所共有的生命的缺憾﹐是一種融匯和濃縮了無數痛苦的人生體驗的浩嘆。


蘇 幕 遮ヾ

【宋】范仲淹

碧雲天﹐
黃葉地﹐
秋色連波﹐
波上寒煙翠。
山映斜陽天接水﹐
芳草無情﹐
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ゝ
追旅思﹐ゞ
夜夜除非﹐
好夢留人睡。
明月樓高休獨倚﹐
酒入愁腸﹐
化作相思淚。


【作者】
 969 -1052﹐字希文﹐吳縣(今屬江蘇)人。宋真宗朝進士。慶歷三年(1043)七月﹐授參知政事﹐主持慶歷改革﹐因守舊派阻撓而未果。次年罷政﹐自請外任﹐歷知 州、鄧州、杭州、青州。卒謚文正。他不僅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成就亦杰然可觀。散文《岳陽樓記》為千古名篇﹐詞則能突破唐末五代詞的綺靡風氣。有《範文正公集》﹐詞僅存五首。

【註釋】
 ヾ此調原為西域傳入唐教坊曲。“蘇幕遮”是當時高昌國語之音譯。宋代詞家用此調是另度新曲。又名《雲霧斂》、《鬢雲松令》。雙調﹐六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韻。
  ゝ黯﹕形容心情憂鬱。黯鄉魂﹕用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語。
 ゞ追﹕追隨﹐可引申為糾纏。旅思﹕羈旅之思。

【品評】
   此詞抒寫鄉思旅愁﹐以鐵石心腸人作黯然銷魂語﹐尤見深摯。“碧雲天﹐黃葉地”二句﹐一高一低﹐一俯一仰﹐展現了際天極地的蒼莽秋景﹐為元代王實甫《西廂記》“長亭送別”一折所本。“秋色連波”二句﹐落筆于高天厚地之間的濃郁的秋色和綿邈秋波﹕秋色與秋波相連于天邊﹐而依偎著秋波的則是空翠而略帶寒意的秋煙。這裡﹐碧雲﹐黃葉﹐綠波﹐翠煙﹐構成一幅色彩斑斕的畫面。“山映斜陽”句復將青山攝入畫面﹐並使天、地、山、水融為一體﹐交相輝映。同時﹐“斜陽”又點出所狀者乃是薄幕時分的秋景。“芳草無情”二句﹐由眼中實景轉為意中虛景﹐而離情別緒則隱寓其中。“芳草”歷來也是別離主題賴以生發的意象之一﹐如傳為蔡邕所作的《飲馬長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李煜的《清平樂》﹕“離恨恰如草﹐更行更遠還生”。埋怨“芳草”無情﹐正見出作者多情、重情。下片“黯鄉魂”二句﹐徑直托出作者心頭縈繞不去、糾纏不已的懷鄉之情和羈旅之思。“夜夜除非”二句是說只有在美好夢境中才能暫時泯卻鄉愁。“除非”說明舍此別無可能。但天涯孤旅﹐“好夢”難得﹐鄉愁也就暫時無計可消了。“明月樓高”句順承上文﹕夜間為鄉愁所擾而好夢難成﹐便想登樓遠眺﹐以遣愁懷﹔但明月團團﹐反使他倍感孤獨與悵惘﹐於是發出“休獨倚”之嘆。歇拍二句﹐寫作者試圖借飲酒來消釋胸中塊壘﹐但這一遣愁的努力也歸于失敗﹕“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全詞低徊婉轉﹐而又不失沉雄清剛之氣﹐是真情流溢、大筆振迅之作。

漁家傲ヾ

【宋】范仲淹

塞下秋來風景異﹐ゝ
衡陽雁去無留意。ゞ
四面邊聲連角起﹐々
千嶂裡﹐ぁ
長煙落日孤城閉。あ

濁酒一杯家萬里﹐
燕然未勒歸無計﹐ぃ
羌管悠悠霜滿地。い
人不寐﹐
將軍白髮征夫淚。


【註釋】
 ヾ此詞為北宋年間流行歌曲﹐始見于北宋晏殊﹐因詞中有“神仙一曲漁家傲”句﹐便取“漁家傲”三字作詞名。雙調六十二字﹐上下片各四個七字句﹐一個三字句﹐每句用韻﹐聲律諧婉。
 ゝ塞下﹕邊地。風景異﹕指景物與江南一帶不同。
 ゞ衡陽雁去的倒文。湖南衡陽縣南有回雁峰﹐相傳雁至此不再南飛。見王象之“輿地紀勝”卷五十五。
 々邊聲﹕馬嘶風號之類的邊地荒寒肅殺之聲。角﹕軍中的號角。
 ぁ嶂﹕像屏障一樣並列的山峰。
 あ長煙﹕荒漠上的煙。
 ぃ燕然﹕山名﹐即今蒙古境內之杭愛山。勒﹕刻石記功。東漢竇憲追擊北匈奴﹐出塞三千餘裡﹐至燕然山刻石記功而還。燕然未勒﹕指邊患未平、功業未成。
 い羌管﹕羌笛。霜滿地﹕喻夜深寒重。

【品評】
   一○三八年西夏昊稱帝後﹐連年侵宋。由於積貧積弱﹐邊防空虛﹐宋軍一敗于延州﹐再敗于好水川﹐三敗于定川寨。一○四○年﹐范仲淹自越州改任陝西經略副使兼知延州(今陝西延安)。延州當西夏出入關要衝﹐戰後城寨焚掠殆盡﹐戍兵皆無壁壘﹐散處城中。此詞可能即作于知延州時。原有數闋﹐皆以“塞下秋來”為首句﹐歐陽修嘗稱為“窮塞外之詞”(宋魏泰《東軒筆錄》卷十一)。但流傳至今的卻只有此詞。詞的上片著重寫景﹐而景中有情﹔下片著重抒情﹐而情中有景。這恰與《蘇幕遮》仿彿。但它的題材與風格卻是有別于《蘇幕遮》的。首句“寨下秋來風景異”﹐點明地域、時令及作者對邊地風物的異樣感受。次句“衡陽雁去無留意”以南歸大雁的徑去不留﹐反襯出邊地的荒涼﹐這是托物寄興。接著﹐“四面邊聲”三句﹐用寫實的筆法具體展示出塞外風光﹐而著重渲染戰時的肅殺氣象。“長煙落日”﹐畫面固不失雄闊﹐但續以“孤城閉”三字氣象頓然一變﹐而暗示敵強我弱的不利形勢。過片後“濁酒一杯”二句﹐寫戍邊將士借酒澆愁﹐但一杯濁酒怎能抵禦鄉關萬里之思﹖久困孤城﹐他們早已歸心似箭﹐然而邊患未平、功業未成﹐還鄉之計又何從談起﹖“羌管悠悠”句刻劃入夜景色﹐而融入其中的鄉戀益見濃重。“人不寐”二句﹐直道將軍戰士之感傷﹐並點出他們徹夜無眠、鬢髮染霜、淚下如霰的正是這種感傷之情。不言而喻﹐此詞表現邊地的荒寒和將士的勞苦﹐流露出師老無功、鄉關萬里的悵恨心聲﹐其情調與唐人建功異域、追奔逐北的邊塞詩迥不相同。但范仲淹到延州後﹐選將練卒﹐招撫流亡﹐增設城堡﹐聯絡諸羌﹐深為西夏畏憚﹐稱“小范老子腹中有數萬甲兵”。此詞慷慨悲涼﹐同樣表現了他抵禦外患、報國立功的壯烈情懷。而更值得重視的則是﹐范仲淹以其守邊的實際經歷首創邊塞詞﹐一掃花間派柔靡無骨的詞風﹐為蘇辛豪放詞導夫先路。


蝶戀花ヾ

【宋】柳永

佇倚危樓風細細﹐ゝ
望極春愁﹐
黯黯生天際。ゞ
草色煙光殘照裡﹐
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々
對酒當歌﹐ぁ
強樂還無味。あ
衣帶漸寬終不悔﹐ぃ
為伊消得人憔悴。


【作者】
 987﹖- 1055﹖﹐字耆卿﹐初號三變。因排行七﹐又稱柳七。祖籍河東(今屬山西)﹐後移居崇安(今屬福建)。宋仁宗朝進士﹐官至屯田員外郎﹐故世稱柳屯田。由於仕途坎坷、生活潦倒﹐他由追求功名轉而厭倦官場﹐耽溺于旖旎繁華的都市生活﹐在“倚紅偎翠”、“淺斟低唱”中尋找寄託。作為北宋第一個專力作詞的詞人﹐他不僅開拓了詞的題材內容﹐而且製作了大量的慢詞﹐發展了鋪敘手法﹐促進了詞的通俗化、口語化﹐在詞史上產生了較大的影響。有《樂章集》。

【註釋】
 ヾ此詞原為唐教坊曲﹐調名取義簡文帝“翻階蛺蝶戀花情”句。又名《鵲踏枝》、《鳳棲梧》等。雙調﹐六十字﹐仄韻。
 ゝ危樓﹕高樓。
 ゞ黯黯﹕迷蒙不明。
 々擬把﹕打算。疏狂﹕粗疏狂放﹐不合時宜。
 ぁ對酒當歌﹕語出曹操《短歌行》。當﹕與“對”意同。
 あ強﹕勉強。強樂﹕強顏歡笑。
 ぃ衣帶漸寬﹕指人逐漸消瘦。語本《古詩》﹕“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品評】
   這是一首懷人詞。上片寫登高望遠﹐離愁油然而生。“佇倚危樓風細細”﹐“危樓”﹐暗示抒情主人公立足既高﹐游目必遠。“佇倚”﹐則見出主人公憑欄之久與懷想之深。但始料未及﹐“佇倚”的結果卻是“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春愁”﹐即懷遠盼歸之離愁。不說“春愁”潛滋暗長于心田﹐反說它從遙遠的天際生出﹐一方面是力避庸常﹐試圖化無形為有形﹐變抽象為具象﹐增加畫面的視覺性與流動感﹔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其“春愁”是由天際景物所觸發。接著﹐“草色煙光”句便展示主人公望斷天涯時所見之景。而“無言誰會”句既是徒自憑欄、希望成空的感喟﹐也是不見伊人、心曲難訴的慨嘆。“無言”二字﹐若有萬千思緒。下片寫主人公為消釋離愁﹐決意痛飲狂歌﹕“擬把疏狂圖一醉”。但強顏為歡﹐終覺“無味”。從“擬把”到“無味”﹐筆勢開闔動蕩﹐頗具波瀾。結穴“衣帶漸寬”二句以健筆寫柔情﹐自誓甘願為思念伊人而日漸消瘦與憔悴。“終不悔”﹐即“之死無靡它”之意﹐表現了主人公的堅毅性格與執著的態度﹐詞境也因此得以昇華。賀裳《皺水軒詞筌》認為韋莊《思帝鄉》中的“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疑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諸句﹐是“作決絕語而妙”者﹔而此詞的末二句乃本乎韋詞﹐不過“氣加婉矣”。其實﹐馮延已《鵲踏枝》中的“日日花前常病酒﹐鏡裡不辭朱顏瘦”﹐雖然語較頹唐﹐亦屬其類。後來﹐王國維在《人間詞語》中談到“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被他借用來形容“第二境”的便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大概正是柳永的這兩句詞概括了一種鍥而不捨的堅毅性格和執著態度。


雨霖鈴ヾ

【宋】柳永

寒蟬淒切﹐
對長亭晚﹐
驟雨初歇。ゝ
都門帳飲無緒﹐ゞ
留戀處﹐々
蘭舟摧發。ぁ
執手相看淚眼﹐
竟無語凝噎。あ
念去去千里煙波﹐ぃ
暮靄沈沈楚天闊。い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
晚風殘月。
此去經年﹐ぅ
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
更與何人說。う


【註釋】
 ヾ此調原為唐教坊曲。相傳唐玄宗避安祿山亂入蜀﹐時霖雨連日﹐棧道中聽到鈴聲。為悼念楊貴妃﹐便採作此曲﹐後柳永用為詞調。又名《雨霖鈴慢》。上下闋﹐一百零三字﹐仄韻。
 ゝ驟雨﹕陣雨。
 ゞ都門帳飲﹕在京都郊外搭起帳幕設宴餞行。無緒﹔沒有情緒﹐無精打采。
 々留戀處﹕一作“方留亦處”。
 ぁ蘭舟﹕據《述異記》載﹐魯班曾刻木蘭樹為舟。後用作船的美稱。
 あ凝噎﹕悲痛氣塞﹐說不出話來。一作“凝咽”。
 ぃ去去﹕重複言之﹐表示行程之遠。
 い暮靄﹕傍晚的雲氣。沈沈﹕深厚的樣子。楚天﹕南天。古時長江下游地區屬楚國﹐故稱。
 ぅ經年﹕一年又一年。
 う風情﹕男女戀情。

【品評】
   柳永多作慢詞﹐長于鋪敘。此詞表現作者離京南下時長亭送別的情景。上片紀別﹐從日暮雨歇﹐送別都門﹐設帳餞行﹐到蘭舟摧發﹐淚眼相對﹐執手告別﹐依次層層描述離別的場面和雙方惜別的情態﹐猶如一首帶有故事性的劇曲﹐展示了令人傷心慘目的一幕。這與同樣表現離情別緒但出之以比興的唐五代小令是情趣不同的。北宋時柳詞不但都下傳唱﹐甚至遠及西夏﹐“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避暑錄話》)。柳詞盛行于市井巷陌﹐同他這種明白曉暢、情事俱顯的詞風不無關係。下片述懷﹐承“念”字而來﹐設想別後情景。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有點有染。柳耆卿《雨霖鈴》云‘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念宵酒酲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上二句點出離別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確實﹐“今宵”二句之所以被推為名句﹐不僅在於虛中有實﹐虛景實寫﹐更因為以景“染”情、融情入景。“今宵酒醒何處”﹐遙接上片“帳飲”﹐足見雖然“無緒”卻仍借酒澆愁以致沉醉﹔“楊柳岸、曉風殘月”﹐則集中了一系列極易觸動離愁的意象﹐創造出一個淒清冷落的懷人境界。“此去”以下﹐以情會景﹐放筆直寫﹐不嫌重拙﹐由“今宵”想到“經年”﹐由“千里煙波”想到“千種風情”﹐由“無語凝噎”想到“更與何人說”﹐迴環往復又一氣貫注地抒寫了“相見時難別亦難”的不盡愁思。宋人論詞往往有雅俗之辨﹐柳詞一向被判為“俗曲”。此詞上片中的“執手相看淚眼”等語﹐確實淺近俚俗﹐近于秦樓楚館之曲。但下片虛實相間﹐情景相生﹐足以與其他著名的“雅詞”相比﹐因此堪稱俗不傷雅﹐雅不避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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